无一例外,每次裴宣出现的时候,都是笑着的,就像是从未有过烦恼一样。
“从未有过烦恼”的裴宣现在很烦恼。
起因要从年前说起。
年前百官皆要朝见丞相,而太学的祝司业在见他哥时,除了述职以外,还顺带告了他的状。说他自入学后就没好好读过书,每天都在太学里混日子,诗赋、策论更是写得一塌糊涂,简直将“不学无术”这四个字贴在了脑门上。
而且那祝老头也没顾忌场合,据说是当着一干重臣的面,骂他骂得唾沫横飞。
裴宣收到这个消息后,简直像是在晴天里被一道雷给劈中了,还不等他哥回来,就连忙去小花园里掰了几根树枝,系在背上,找他哥“负荆请罪”去了。
他哥见到他之后,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看起来还是跟往常一样,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像一块冰,一块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稍稍融化的冰。
但耐不住裴宣他自己心虚啊。
竟愣是从他哥万年不变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对他的不满,于是赶紧上前,抱紧他哥的大腿,装着样子哭着喊着保证年后绝对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
等戏演完,他哥还是没什么反应。
不过裴宣自己心里已经舒坦了,觉得他哥这样一定是原谅他了,便开开心心地准备过年去了。
年后,他哥又去了吴郡。
这下裴宣更舒坦了,用崔稷那小子的话来说,就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整个京城再也没有人能够管束他了。
原先向他哥保证过的“重新做人、好好读书”,更是不知道被他丢到哪个山沟里去了。
不过年后一开始的时候,为了提防又有人向他哥告状,裴宣还知道做做样子。讲学准时去了,课业也自己做了,就连休沐日,也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太学里装模做样地读书。
但没装多久,打探到他哥还要在吴郡待很长一段时间后,裴宣就完全松懈了,又恢复了老样子,在太学里混来混去,休沐日更是第一个跑出去又最后一个跑回来。
哎,这样快活的日子终究有个头。
也就是在今天,玩到意犹未尽地赶回太学后,裴宣差点直接跪了——他看到他哥的侍从笑眯眯地站在他寝舍的门口,对他说,老夫人想他了,请他现在就回家一趟。
裴宣试图再挣扎挣扎,于是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只是他祖母想他了吗?
那侍从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只是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裴宣两眼一闭。
这一定是他哥回来了,并且要找他算账了。
怀揣着可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的绝望,裴宣在那个侍从先行离开后,游魂一样往太学大门飘去。
途中,还撞到个单薄得像一片纸一样的玉人。
好在那玉人虽然看起来被他撞得很痛,但没有碎掉,还很温柔地告诉他,自己没事。
这让裴宣心里的负罪感轻了许多。
转念又开始思考该如何在他哥手底下“死”里逃生了。
乘车回到裴宅,裴宣鼓起勇气,主动问他哥的侍从,他哥现在在哪里——这如同一块在案板上的鱼肉,主动问马上要切他的刀在哪里。
裴宣没想到,他都这样英勇了,他哥的侍从竟都不肯给他个痛快,只让他先去见祖母再说。
没办法,他这块鱼肉就只能先去他祖母那里做做样子了。
一踏入他祖母的房间,一股熟悉的檀香便扑入裴宣的鼻尖。
裴宣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即使他算是将这股檀香从小闻到大,也实在很难适应这样的浓度——毕竟他的祖母几乎是每一天,都从早到晚地在房中佛像前燃香祷告。
但他的祖母究竟是在为谁日夜不停地祷告,他其实并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