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笑掉大牙,是你当时还在换牙吧!”裴宣不甘示弱,而后也看了一眼侍从手上的衣服,有些稀奇道,“这件我确实没见过,应是做出来后就觉得不适合我,便一直闲放着了。”
又看了看谢云卿,眼睛一亮:“崔稷的眼光果真不错,这件一看就很适合云卿。”再转过身,推了推崔稷,“我们先出去吧,等云卿衣服换好了再进来。”
临出门,忽然转头对侍从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小心些,不要碰到云卿的左肩,也不要让他动了左肩。”
房门轻轻关上,暖烘烘的热闹便瞬间散去。
房内变得特别安静。
周围的一切也终于不再模糊,变得清晰起来——从锦被到床帐,从席案到凭几,从香炉到玉瓶,从屏风到珠帘,再从放满了各式奇珍的大大小小的沉木架,到每一个细节都雕画精美的脊檩梁栋……
都是谢云卿从前,只从画中窥见过的世家之景。
如今,却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
谢云卿很不习惯这样的环境,愣愣地有些发呆。
自来到京城,来到太学,若说完全没有机会接触这些豪门世家,自是不可能。
比如某些突然的示好邀请,又比如某些递来的攀附途径。
即使这些机会从来离得很近。
但谢云卿根本不想靠近。
然而,现在一觉醒来,却又真真切切的身处其中。
谢云卿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
床边的侍从轻声提醒,唤回了谢云卿些许神智。
他还是想要拒绝,起码,他并不需要旁人的服侍,却又突然想到崔稷和他说的一番话——不要辜负裴宣的好意。
可他不过是替裴宣挡了一拳,便值得裴宣对他这么好吗?
茫然间,侍从迅速上前。
避开谢云卿的伤处,轻手轻脚地扶起谢云卿,让他先坐着,再又站起。
不过片刻,便替谢云卿换好了衣服,而后静静地退了下去。
裴宣和崔稷很快进来。
不知为何,在看到谢云卿后,他二人竟皆有一愣。
最后还是崔稷先回过神,轻咳了两声:“时辰快到了,我们走吧。”
一路上,原本话很多的裴宣莫名没再说什么话,只时不时看谢云卿一眼,看起来想说什么,却又有些不好意思说。
而崔稷也只在一开始的时候,叮嘱了谢云卿几句待会儿见到裴老夫人的礼仪,便不再开口。
谢云卿安静地跟在裴宣与崔稷身后,除了走路,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像一个由傀儡线控制的玉偶般。直到穿过一道精巧的月洞门,走出裴宣的院子,步入裴宅逶邃的长廊,满眼清奇景象,才让谢云卿不由自主地侧首观望。
与乡里不同,这里的一砖一瓦皆似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五步一楼阁,十步一榭台,廊檐交错,尽显奢贵之气;这里也与太学不同,除了或精致或庄重的建筑之外,移步之间,景色皆是不同,只在这其中走着,便如漫步草木花石繁盛的园林,目不暇接。
谢云卿看着眼前如同天上人间一般的景象,脚步逐渐滞重。
忽地,经过一水清如镜的石潭,谢云卿看到其中自己的倒影,与水面上的几片落叶掩映,错眼之间,仿佛自己也成了那水面上的落叶,在这天宫似的裴宅里,轻微渺小,无人在意。
他不过误入其中,没有任何的归属。
甚至。
都不如那几片落叶,没有可以依托住他的水面。
谢云卿忽然感觉一阵气喘胸闷。
快要不能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