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悬觉得自己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她的清白!她从前在晏无归面前积累的形象!都如同一阵风一般离她远去了。
“等等,”眼看就要被捆,连云却举起双手,忽然改了主意,“在放出柳沫的魂魄之前,你们难道不想听听我是如何杀了她的吗?”
晏无归:“不想。”
宿悬:“想。”
晏无归:“……?”
连云:“呵。”
“师姐,”宿悬诚恳地编好了理由,“倘若柳沫的魂魄回到体内,人魂合一,她就能听到连云讲述她的作案动机,难免不会变成厉鬼凶尸啊!”
静影怒目而视:“说什么呢小姐才不会变成那等害人的东西!”
晏无归略一思索,觉得宿悬的胡说八道有几分道理。
“捆仙绳”于是回到了晏无归手中,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化作手绳。宿悬不经意一瞥,红绳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
接下来是连云的自我展示时间,宿悬洗耳恭听。
“正如你们所想的那样,我行商至此,看上了她年轻的魂魄和丰厚的家业。我顺从她、引诱她,如同每一个精怪所做的那样,我想从她手中获得一个普通人类所拥有的一切,一切发生得十分顺理成章。”连云却给出了最无聊的答案。
这不是实情,至少不是全部的实情。宿悬略一思索:“为什么选柳沫?”
连云歪了歪头:“她说她爱我。仙师,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宿悬:“……”
能不能不要突然抛出一个如此俗套又深奥的问题?
“哦我忘了,修道者需淡泊七情六欲,听说还有一道名为无情,无情么,估计是连喜怒哀乐都一同抛却了,哪里知晓‘爱’这样浓重的悲喜呢?”
宿悬试图反驳但找不出突破口,晏无归面无表情问她:“你还要听吗?”
然而未等宿悬做出回应,连云自顾自接着道:“我从前的确是名商人,什么样的人类我都见过,可却从未见过这样的,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就巴巴地贴上来。我风餐露宿惯了,有人愿意为我提供住宅、干净的饮食与水,我自然求之不得,乐得陪她演戏。”
“我没想那么早杀掉她的,但可惜,那天她看见了,”连云满是怀念地道,“我也想过多粉饰一段时间的太平,毕竟对于容貌几乎不会改变的精怪而言,能够有理由在人世中多停留一段时日,是多么难得的事。”
“婚后第七日,我照例上山采集菌子,她去集市买胭脂。可我怎知那胭脂铺子就在山下不远处?她上山来找我,却恰巧见我用灵力将满山的菌子收集起来,她的眼神像在看怪物。”
连云的语速愈发快,似乎全然不觉自己在向旁人讲述一段故事,而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
“她转身逃跑,我想要拉住她。我是想解释的,可我一句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她踩空落叶,从山上滚落下去。我冲过去护着她,却忽然瞥见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我的手——被碎石划伤的地方,没有血,而是菌丝。”
“她晕了过去。她居然晕了过去?我拼尽全力护着她,可她不过是看见了我真正的身体,却被吓得直接晕了过去。为什么?你们人类就这样不容我们?”
宿悬:“官府卷宗的记载里,九成以上的人妖纠纷都是由于精怪先攻击人类……你不也先欺骗了柳沫吗?为何却只责怪她?”
连云嫌恶地道:“脆弱、伪善的人类。我原可以将她扔下不管,没有我引路她走不出那座山,但我仍旧将她带了出来。我记得她对我好,我可是很知恩图报的呢。我不仅不怪她,我还要报答她。”
宿悬骤然警惕起来:“你做了什么?”
连云轻飘飘地道:“不过是喂她喝了点好东西。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将我的一部分喂她吃下去了啊,她既然爱我,那么她一定想与我长厢厮守吧,我看人类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人类的寿命太短、太短,还很脆弱,一不小心就夭折了。我让她永远保持最鲜妍的容貌,这样我们就永远是对方记忆中最美好的样子。而且从今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了。仙师,你不送上一句祝福吗?”
话音未落,连云的指尖猛然射出无数雪白的菌丝,铺天盖地地冲向三人。宿悬脱口而出“断”“破”二字,将自己与静影面前的攻击悉数挡下,却见电光火石之间,菌丝已从地面悄然蔓延至冰棺边缘,即将探向柳沫的心脏——
冰冷剑气横扫而过,蛛网一般密布的菌丝顿时被齐齐斩断,淅淅沥沥如落雨坠下。连云猛地吐出一口菌丝,脱力跌坐在地,剑气堪堪停在她心脏上方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