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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第3页）

萧绝看着她，看了两秒。“你昨天也没吃。”

林蕊儿愣了一下。萧绝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从来不会翻旧账，从来不会说“你昨天也没吃”。她会做早餐，会留纸条，会在楼下等，会帮她换睡衣盖被子，但她不会说这种话。因为她不想给林蕊儿压力。

但今天她说了。

林蕊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萧绝低下头，喝了一口水。“去吧。”她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发出了声音，很低，很沉，嗡嗡的。

林蕊儿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她没有回头。

医院里，三台手术排得满满的。第一台是九床老太太的肠梗阻术后复查——不算手术，是换药和检查，但也忙了一个小时。第二台是急诊，一个急性阑尾炎穿孔，腹腔全是脓，冲洗就冲了半小时。第三台是择期的胆囊结石，腹腔镜，做得快，但术后还要写记录、跟家属谈话。

中午的时候，林蕊儿路过医生办公室，她站在门口，看着走廊，看了两秒。然后她转身，走向ICU——三床的老爷子术后情况不稳定，她得去看看。

下午四点，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喝了一杯水。凉的，有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她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落了，光线从金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暗红色，落在对面的楼顶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她看着那道光，想起萧绝。想起她的眉头，那道很淡的蹙。想起她说的“你昨天也没吃”。想起那声叹息。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萧绝：「今天吃了吗？」

林蕊儿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吃了。真的。」发送。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回病房。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都是一样的——早出晚归，三台四台手术，错过了午饭，错过了晚饭。萧绝每天都会发消息问“吃了吗”，她每天都会回“吃了”，然后编一道菜名：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番茄炒蛋。她编得越来越熟练，快到不用想就能打出来。但萧绝回得越来越少。一开始还会回一个“嗯”，后来连“嗯”都没有了。消息发过去，像石子丢进了很深很深的湖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沉下去了。

第五天晚上，林蕊儿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声音——很轻，键盘敲击的声音。萧绝在客厅，假装工作。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萧绝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是一束新的勿忘我——淡紫色的，用白色纸包着。她不知道萧绝什么时候买的。勿忘我旁边还有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系着白色丝带。她也没见过。

她换了鞋，走过去。“主人，我回来了。”

萧绝抬起头，看着她。那道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扫过她眼睛下面更深的青，扫过她干裂得更厉害的嘴唇，扫过她尖了的下巴。那道目光停了两秒，然后萧绝低下头，继续看电脑。

“嗯。”她说。

林蕊儿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萧绝的侧脸。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嘴唇，下巴。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她没有看林蕊儿。

林蕊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她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没有卸妆。她把帆布袋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倒在床上，连被子都没盖，就那样穿着白大褂躺着。白大褂在床单上皱成一团，口袋里的那个小狗挂件硌着她的腰，有点疼，但她懒得动。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门开了。脚步声走进来，停在床边。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她的白大褂上——解扣子，一个，两个，三个。袖子从手臂上褪下来。换睡裙。盖被子。掖被角。

和每一天一样。

然后脚步声走远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咔哒一下。然后安静了。

第六天早上，林蕊儿醒来的时候，床头柜上有一张纸条：「早餐在桌上。牛奶热过了。」

她下床，走到客厅。餐桌上放着保鲜膜盖着的盘子——煎蛋面包，她站在餐桌前，看着那些食物。她的胃没有叫。它已经不叫了。从第三天开始就不叫了。像是知道了叫也没用，干脆不叫了。

她拿起水果碗，从盐水里捞出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捞了一块，又咽下去。吃了三块苹果，她把水果碗放回桌上，然后走进卧室换衣服。

萧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头发披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蕊儿看见她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她看不懂的东西。那道目光从林蕊儿脸上扫过——扫过那些遮不住的青，扫过那些裂开的纹路，扫过那张苍白的脸。然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林蕊儿走到玄关，换鞋。她系鞋带的时候，萧绝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早饭没吃。”

不是问句，不是陈述句，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什么东西。像一个很久没有下雨的天空，积满了乌云，但还没有落下来。

林蕊儿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来不及了。”她说。和之前每一天一样。

萧绝没有说话。

林蕊儿系好鞋带，站起来，转过身。萧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林蕊儿看见她的眉头——很明显的蹙，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把被折叠了很久的纸扇，终于被折出了一道痕迹。

“主人，我走了。”林蕊儿说。

萧绝看着她。“医院有病人要管。”萧绝说。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替她说出了她要说的那句话。

林蕊儿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她点点头。“嗯。”

萧绝看着她。那道目光在林蕊儿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又喝了一口水。“去吧。”她说。

林蕊儿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