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把林蕊儿放进浴缸里。水漫上来,温热的,漫过她的腰,漫过她的胸口,漫到她的肩膀。林蕊儿泡在温水里,身上的凉意一点一点地被驱散。她的身体还在抖,萧绝蹲在浴缸旁边,伸出手,从水里捞起那颗还没化完的浴球,在掌心里揉了揉,让它在水里散开。淡蓝色的水变得更浓了,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薰衣草的。
萧绝开始给林蕊儿洗澡。她的手很轻,很慢,和刚才在客厅里脱衣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她的手指穿过林蕊儿的头发,把那些打结的地方一根一根地解开。她挤了洗发水,在手心里搓出泡沫,然后抹在林蕊儿的头发上,轻轻地揉。她的指尖从林蕊儿的头皮上滑过,凉凉的,带着泡沫的滑腻。林蕊儿闭着眼睛,感觉到那些手指在她的头发里穿行,很轻,很稳,和每一次吹头发的时候一样。
萧绝没有说话。林蕊儿也没有说话。浴室里只有水的声音,偶尔有泡沫破裂的声音,很轻,很脆。萧绝把林蕊儿的头发冲干净,又抹了护发素,等了一会儿,再冲掉。然后她用浴球沾了沐浴露,在林蕊儿的背上打圈。浴球的触感软软的,有点粗糙,但很舒服。萧绝的手从她的肩膀滑到她的腰,从她的腰滑到她的手臂,每一寸皮肤都没有落下。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清洗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林蕊儿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滑进水里,和淡蓝色的水混在一起,看不见了。她不知道萧绝看没看见。萧绝没有说任何话。
水慢慢变凉了。萧绝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从架子上拿下一个浴巾,展开。她把林蕊儿从浴缸里扶起来,萧绝用浴巾把她裹住,从肩膀裹到膝盖,严严实实的。然后她抱起林蕊儿,走到浴室的镜子前,让她做好。她的嘴唇抿着,眉头蹙着,那道竖纹还在。
林蕊儿看着那道竖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才不要你给我吹头发。”她说。声音不大,哑哑的,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
萧绝的手没有停。吹风机嗡嗡地响,温热的风继续吹着林蕊儿的头发。她好像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有理。
林蕊儿的嘴张了一下,想再说一遍,但没说出来。她看着镜子里萧绝的脸,那道蹙着的眉头,那抿紧的嘴唇,那专注的眼神。她在给她吹头发。她在给她吹头发,尽管她说“我才不要”。她还是在吹。
头发吹干了。萧绝关掉吹风机,放在梳妆台上。她站在林蕊儿身后,看着镜子里的林蕊儿。林蕊儿也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们对视着,在镜子里。昏黄的灯光把她们的脸照得不太清楚,但林蕊儿看见了萧绝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水,是火。是压了很久很久的、快要压不住的火。
萧绝的手从林蕊儿的肩膀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腰上。她的手指收紧,扣住林蕊儿的腰,用力一翻。林蕊儿整个人被翻了过去,趴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凉凉的,贴着林蕊儿的脸颊,冰得她缩了一下。她还来不及反应,萧绝的手已经扯下了她身上裹着的浴巾。浴巾滑落在地上,堆在她的脚边。她的后背露出来了,在昏黄的灯光下,皮肤很白,脊背的线条很清晰。
“别动。”萧绝说。两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两块石头落在地上。
然后她走了。脚步声走出卧室,走向书房。林蕊儿趴在洗手台上,脸贴着冰凉的台面,心跳得很快。她听见书房的门开了,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听见一样东西被拿出来的声音——木头的,很轻的,但很实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不敢想。
脚步声回来了。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萧绝走进卧室,站在林蕊儿身后。林蕊儿从镜子里看见了她——她手里拿着一把戒尺。木头的,棕色的,很薄,很长。那是萧绝的东西,放在书房抽屉里的,林蕊儿见过,但从来没有被它打过。
萧绝站在她身后,低着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里有火。那火不是烧给林蕊儿看的,是烧给她自己的。她在烧那些压了太久的东西。
“我说过,不能去。”萧绝说。声音不大,很平,但林蕊儿听出了那底下的东西——是那些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林蕊儿还没来得及说话,戒尺落下来了。
一下。很重。重到林蕊儿觉得自己不是被打了一下,是被一辆车撞了一下。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没有疼,没有声音,没有画面。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然后疼痛来了。不是从屁股上来的,是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像岩浆,像海啸,像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炸开了。她的腿软了,膝盖直接磕在浴巾上,整个人跪了下去。她的嘴张开了,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那种从肺里挤出来的、不受控制的叫声。然后她哭了。不是掉眼泪的那种哭,是整个人都在哭,从身体最里面哭出来的那种哭。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声音在发抖,她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到嘴里,咸的,涩的。
萧绝的手伸过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林蕊儿的腿还在抖,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洗手台上。萧绝的手按在她腰上,很用力,用力到林蕊儿觉得自己的腰要被按断了。
第二下落下来了。比第一下轻。但林蕊儿已经分不清轻和重了。她只知道疼。那种疼不是表面的,是里面的,是深到骨头里的。她的腿又开始抖,抖得像风中的树叶。萧绝的手按着她的腰,用力地按着,不让她倒下去。
一下接着一下
萧绝停了。工具被放在洗手台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木头碰撞的声响。萧绝的手从林蕊儿腰上松开,落在她肩膀上,轻轻一带,林蕊儿转过身,面对着她。林蕊儿的脸全是泪,眼睛肿了,鼻子红了,嘴唇上还有牙齿咬出来的痕迹。她看着萧绝,萧绝看着她。
萧绝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着不哭、但快要忍不住的红。她的眼眶里有水光,在昏黄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泉水。
萧绝弯下腰,把林蕊儿从地上抱起来。林蕊儿没有反抗,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她靠在萧绝怀里,听着那个心跳,还是很快,还是很响,但比刚才稳了一点。萧绝抱着她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裙,给她套上。软软的。萧绝把她的手臂从袖子里拉出来,把裙摆拉下去,盖住她的膝盖。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林蕊儿拉过来,让她趴在自己腿上。
林蕊儿浑身僵住了。她害怕。她的身体还记得刚才的疼,她的肌肉本能地绷紧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她趴在萧绝腿上,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萧绝的手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不打你。”萧绝说,声音很低,很哑,像沙子磨过玻璃。“给你揉揉。上药。”
林蕊儿的身体慢慢软下来。她从萧绝腿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萧绝的脸在床头灯的暖光里,很白,很瘦,眼睛下面的青灰色又深了一点。她的嘴唇干干的,有一道很小的裂口,是刚才咬的。林蕊儿看着那道裂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慢慢地把脸埋回萧绝腿上,点了点头。
萧绝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挤了一点在手指上。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的手落在林蕊儿的屁股上,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药膏在她指尖的温度下慢慢化开,变成一层薄薄的、凉凉的膜。她的手指从红肿的地方滑过,一圈一圈地揉,把药膏揉进皮肤里。
林蕊儿趴在她腿上,眼泪还在流,但不出声了。她感觉着萧绝的手指,那些手指很轻,很稳,和每一次拨开她碎发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帮她吹头发的时候一样,和每一次在她睡着之后帮她盖被子的时候一样。那些手指在她的皮肤上画着圈,把那些火辣辣的疼一点一点地揉散。
萧绝的另一只手在林蕊儿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从肩膀顺到腰,从腰顺到肩膀。很慢,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林蕊儿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抽噎慢慢变小了,身体也不抖了。
“蕊儿。”萧绝叫。声音很低,很轻。
林蕊儿没动。
萧绝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顺。“你知道我为什么生气吗?”
林蕊儿趴在她腿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要去钢厂。”
“不全是。”
林蕊儿等着。
萧绝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轻轻摸了摸。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因为你一个人跑出去。”萧绝说,“外面下着雨。你没穿外套。你没带伞。你不知道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