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把他们召集到一堆,自己一屁股坐在一个旧轮胎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散了一圈。
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凝重。
“去年,隔壁县的宏发运输队,一辆车从西山矿下来,刹车失灵,翻进了沟里。一车煤全完了,司机断了一条腿,跟车的学徒,半边身子都压烂了。”
喧闹的打谷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为什么会失灵?因为那个司机图省事,下坡一直踩刹车,刹车片过热,废了。他要是挂低档,用发动机制动,根本不会出事。”周海的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你们手上握着的,是方向盘,也是人命。自己的命,别人的命。”他把烟头狠狠地摁在地上,“今天我骂你们,罚你们,是想让你们活得长一点。谁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可以滚蛋!”
没有人动,连最大胆的谭小虎都低下了头。他们从周海的话里,听出了冰冷的恐惧,也听出了一份沉重的关怀。
演练结束,谭向前让人在村委会大院里摆了张桌子。
“今天演练,综合成绩前三名,王刚、刘长顺、赵铁柱!”马国良扯着嗓子喊道。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王刚三人走上前。
谭向前亲手把奖品递给他们。不是钱,是印着“靠山屯运输公司”红字的搪瓷缸子,还有崭新的白毛巾。
“开好车,更要开安全车。”谭向前拍了拍王刚的肩膀,“这缸子,是给你们喝水的。这毛巾,是给你们擦汗的。我希望你们每次用的时候,都能想起今天周叔教的东西。”
王刚握着那个沉甸甸的搪瓷缸,这个在刀口上舔过血的汉子,眼眶竟有些发热。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九八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寒风卷着零星的雪花,敲打着靠山屯村委会办公室的玻璃窗。
屋里却温暖如春,一个烧得通红的煤炉子,将寒气牢牢地挡在外面。
靠山屯的核心成员,今天都聚在了这里。谭向前站在那块熟悉的大黑板前,手里捏着一根粉笔。他的身后,坐着陈佳妮、马国良、周海、李凤霞和孙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这是一年一度的盘点,是决定他们一年辛苦有没有白费的时刻。
谭向前转过身,没有多余的废话。
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运输公司,全年总营收,二十五万三千元。”
第一个数字写出来,屋子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马国良激动地一拍大腿,他虽然天天跟车队打交道,但看到这个汇总起来的总数,心脏还是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二十五万!这在以前,是整个靠山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谭向前没有停顿,继续写下第二个数字。
“食品厂,全年总营收,十八万六千元。”
李凤霞和孙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巨大的惊喜。孙强紧紧地攥着拳头,他那台小小的实验室,那些不眠不休的夜晚,熬出来的不仅仅是酸甜的山楂汁,更是真金白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