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清今年高三,照理说该是跟其他同学一样上完晚自习才回来。但碍于他们家特殊——早早撒手人寰飞天上享福的爹,吊着一口气的娘,还有拖油瓶的妹。
聿清每天上完下午第二节课,就得蹬着辆同样老古董的破自行车往家赶。
淘米煮饭,给常年卧病在床的妈妈换药,清洗被褥床单、端屎把尿、擦拭身体。盯着老母亲一口口咽下食物的同时顺便监督秋柔吃饭,末了还得给妈妈按摩肌肉活动各处关节。
一个大好年纪的青春男高被现实蹉跎成了费心劳力的老妈子。
见聿清走过来,秋柔做贼心虚地压下手臂,挡住桌上空白的卷面,一点点将试卷往自己怀里推。
聿清没理会她的小动作。
他将毛巾换个边搭在右手上,左手食指屈着,按着她的试卷轻飘飘就抽了出来。
一身普通的校服,被聿清穿得像模特的秀场,带着一丝清冷的风雪气息。
他看了一眼抽出来的试卷——也只需要看一眼,食指顺势叩了叩桌,搬过椅子坐下来。
“说吧,”聿清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很淡,“怎么回事?”
临近毕业,伴随秋柔的不只有噩梦,还有跟噩梦半斤八两数不清的奥数题目和课后作业。
因为寒假过后市里的初中的单招考试,考的往往就是这些没学过的奥数题和一些小衔初的知识点。
秋柔不是没抱怨过:“考的都没学过,那我上小学干嘛,学的都是初中的内容,那我上初中了干嘛。”
聿清一向不怎么管着她学习,唯有这一点,却是从六年级开始,任秋柔如何撒泼打滚都雷打不动的贯彻执行。
每周一张卷子,周五聿清一起批改。可是今天周五了,聿清拿过她的试卷一看,从周一到周五,却是一题都没写。
聿清被气笑了,见秋柔低头抠手不说话,语气还是缓和了点:“是不会写还是不想写?”
秋柔不想回答,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她总觉得这事情难以启齿。
在这一刻,她忽然前所未有想念另一个房间里躺着不知是死是活的妈妈。
那间常年关着灯蒙上窗帘、弥漫着浓重药味的房间,秋柔从不敢一个人进去。即使聿清陪伴时,她一个人还是挨着墙根躲得远远的。
虽然聿清每天都会为妈妈擦洗,但秋柔还是能闻到一股驱之不散的、行之将死的腐烂气息。那像是烂到五脏六腑透出来的气息,让秋柔觉得恶心。
她什么都不懂,对于躺在床上的女人感情淡漠到甚至觉得陌生和碍眼。
而每当她露出这副难以忍受又害怕的神情,聿清看向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丝沉重的哀伤。
不能怪她,她对父母唯一的印象来自于客厅挂着的一家四口全家福,还有来自聿清带着温度的口述。意外发生时她太小了,小到都不足于在她记忆里留下一片雪泥鸿爪。
有时候她甚至还会愤恨这一切。
照片里的男人高大帅气,妈妈则笑得一脸温柔。她恨仗着自己高大的男人不自量力地为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丢了性命,恨妈妈为了一个男人拉着儿女寻死觅活,恨她最后又余留那么一点母性的本能……
当初为什么不干脆一点,拉上他们一起死呢?
可是今天秋柔想她,哪怕那种“想念”带着功利,哪怕只有一点点。
前段时间学校组织文艺汇演,她们在后台换舞台服的时候,负责排练的音乐老师忽然偷偷把秋柔拉到一旁,她看向秋柔已经开始发育的胸脯,惊讶道:
“怎么没穿小背心呢,这像什么样儿?”
秋柔顿时紧张羞愧地闹了个大红脸。
五年级时她听毛倚玉苦恼地复述:刚开始发育时以为是被蚊子咬了个包,大半夜痒得不行,翻箱倒柜找风油精涂,就这样稀里糊涂持续了大半个学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