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雾港比往常更添湿冷,傍晚五点的余晖被厚重的雾气吞没得只剩浅淡昏黄,投行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朦胧光色,车流在大厦前的广场缓缓涌动,像一条被雾裹住的金属长河。
陆晚珩合上最后一份项目报表,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办公桌上的手机准时亮起,屏幕上“知意”两个字,让她连日紧绷的眉眼瞬间软下来。这是她主动联系沈知意的第三周,习惯成自然的牵挂早已渗入骨血,下班送她回老画室,成了雷打不动的行程。
她拿起椅背上的墨色大衣,快步走出办公室,电梯下行的数字不断跳动,心底是即将见到人的轻快。这份安稳的欢喜,是沈知意带给她的,是十年冰封人生里,从未有过的踏实与温柔。
大厦一层大堂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投行精英步履匆匆,咖啡香气与纸张油墨味混在冷空气里。陆晚珩径直走向旋转门,指尖已经摸出手机,想给沈知意发一句“我下来了”,目光却先一步捕捉到停靠在巷口的白色电动车——那是她特意给沈知意准备的代步工具,怕老城区路窄,轿车开进去不便。
沈知意就站在车旁,穿着米白色针织衫,怀里抱着一卷新画的稿纸,鼻尖冻得微微发红,正踮着脚朝大厦门口张望。看见陆晚珩的身影,她眼睛一亮,像只看见主人的小猫,不自觉地晃了晃手里的画筒,嘴角弯起干净的弧度。
陆晚珩加快脚步,脱下身上的大衣,快步走到她面前,不由分说裹在她肩头:“风这么大,怎么不多穿一点?冻感冒了还怎么画画。”语气里带着嗔怪,动作却极尽温柔,顺手帮她拢好衣领,把寒风牢牢挡在外面。
沈知意把脸埋进带着雪松香气的大衣里,暖意裹着安心漫遍全身,她把画筒往陆晚珩面前递了递,声音软乎乎的:“刚画完雾港码头的新稿,想第一时间给你看,就忘了冷。”
“先上车,回去慢慢看。”陆晚珩接过画筒拎在手里,自然地扶着她的后腰,帮她跨上电动车后座,又细心地调整好脚踏位置,“抓好我的腰,雾大路滑,我开慢一点。”
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双手小心翼翼地环住陆晚珩的腰,脸颊贴在她后背,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整条老街的雾气仿佛都变得温柔起来。陆晚珩跨坐在车前,握稳车把,刚要拧动油门,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女声,穿透车流与雾气,直直撞进她的耳朵。
“晚珩。”
简单两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破此刻的温柔,让陆晚珩握车把的手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个声音,她记了十年,恨了十年,也空落落疼了十年。
陆晚珩缓缓回头,循声望去。投行大厦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长发烫成慵懒的大波浪,妆容精致,眉眼明艳,手里拖着银色登机箱,显然是刚下飞机就直奔这里。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眼底的惊喜与激动毫不掩饰,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带着失而复得的灼热。
是苏曼。
她的初恋,她的前度,那个被家族强行拆散、远走异国、从此杳无音信的人,在这个雾气弥漫的傍晚,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面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陆晚珩的大脑一片空白,过往的碎片疯狂涌入脑海——年少时在画室并肩画画的身影,雨夜在梧桐树下的告白,家族会议室里拍桌决裂的争吵,机场送别时诀别的背影,还有那封断了所有念想的分手邮件。十年尘封的记忆被强行撕开,疼痛与错愕交织,让她一时之间,竟忘了反应。
后座的沈知意察觉到陆晚珩的僵硬,环着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她顺着陆晚珩的目光望去,对上台阶上那个女人的脸,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尖锐的不安。女人的目光越过陆晚珩,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像一把锋利的刀,划开了两人之间的温柔屏障。
空气瞬间凝固,雾气变得冰冷刺骨,车流的喧嚣、风的声响,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苏曼提着登机箱一步步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陆晚珩的神经上。她站在两人面前,目光先落在陆晚珩脸上,带着熟稔的亲昵:“我回国了,刚落地,第一时间就来找你,没想到,真的能遇到你。”
说完,她的视线移到沈知意身上,又扫过两人交叠的手、陆晚珩披在沈知意肩上的大衣,眼底的笑意淡下去,多了几分尖锐:“这位是?”
陆晚珩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迅速收敛所有情绪,周身的温柔尽数褪去,重新裹上投行精英的冷硬外壳,语气平淡疏离,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热络:“苏曼,你怎么回来了?”
“国外的项目结束了,就回国发展,以后常驻雾港。”苏曼完全忽略她的疏离,语气依旧带着往日的熟稔,“我问你,这位小姑娘是谁?你的新助理?还是……新的画师?”她刻意加重“新”字,弦外之音昭然若揭。
沈知意坐在后座,浑身紧绷,怀里的画筒仿佛变得沉重无比。她能清晰感受到眼前女人与陆晚珩之间不同寻常的氛围,那种刻在骨子里的熟稔,是她从未拥有过的;那种跨越时光的羁绊,像一道无形的墙,把她隔在外面。她攥着大衣衣角的手指泛白,鼻尖的暖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心底冒出来的自卑与不安。
她想起自己的出身,想起原生家庭的泥潭,想起自己只是一个落魄的插画师,而眼前的女人明艳耀眼,与陆晚珩站在一起,般配得像一幅天生的画。
陆晚珩察觉到沈知意的僵硬,心底一紧,本能地将她护在身后,身体微微侧挡,隔开苏曼审视的目光,语气坚定而郑重:“沈知意,我的人。”
短短四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与归属,像一颗定心丸,落进沈知意慌乱的心底。可落在苏曼耳中,却格外刺耳,她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与不甘。
“你的人?”苏曼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与讽刺,“晚珩,我们分开十年,你就是这么形容我的位置的?当年是你家族拦着,不是我要走,现在我回来了,你就用这么一个小姑娘,来搪塞我?”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陆晚珩的语气更冷,眉峰紧蹙,不想在街头与她争执,更不想让沈知意卷入这段不堪的过往,“我还有事,先走了,有机会再聊。”
说完,她不再看苏曼,拧动电动车油门,想要驶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可苏曼却快步上前,伸手按住车把,不让她离开,指甲几乎嵌进金属扶手:“陆晚珩,你不能就这么走!我回国是为了你,我花了十年时间等一个机会,你不能这么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