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的冬夜总裹着湿冷的风,顶层公寓的落地玻璃窗凝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将江面的灯火晕成模糊的光斑。沈知意趴在阳台画案上,笔尖悬在《晚意》系列的底稿上,迟迟没有落下,目光却不自觉飘向玄关的方向,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凌晨十一点。
这是陆晚珩连续第七天晚归。
从前的陆晚珩作息规律,极少应酬,即便加班也会提前报备,六点半的早餐、八点的陪伴、十点的相拥入眠,是雷打不动的日常。可近一周,她开始频繁晚归,身上带着浓重的烟酒气与冷风的寒意,西装领口皱巴巴的,眼底覆着清晰的红血丝,连往日里温和的眉眼,都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知意最初只当是投行项目进入关键期,并未多想,依旧温着热汤、备着醒酒茶,等她回家。可渐渐的,越来越多的细节,在心底攒成了一团化不开的疑虑。
最先察觉的是失眠。
从前陆晚珩沾枕即睡,呼吸平稳绵长,会下意识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夜好眠。可如今,深夜里沈知意半梦半醒间,总能感受到身侧人的辗转,指尖反复摩挲着钱包的位置,呼吸浅促,偶尔还会发出极轻的叹息。有两次她刻意装睡,睁眼便看见陆晚珩靠在床头,借着窗外的微光盯着天花板,眼神放空,眉头紧锁,直到天边泛白,才勉强阖上眼。
她想开口问,却在对上陆晚珩强装的笑意时,把话咽了回去。陆晚珩会揉着她的发顶说“最近项目赶进度,有点熬人”,会笑着把温好的牛奶递到她手里,会依旧在清晨准备早餐,只是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浓重,咖啡的摄入量,也成倍增加。
沈知意生性细腻敏感,又在缺爱的环境里养成了察言观色的习惯,她不敢主动追问,怕触及陆晚珩不愿提及的难处,怕自己的担忧变成对方的负担,更怕打破眼前这份看似安稳的平静。她只能把疑虑藏在心底,用自己的方式,默默给予陪伴。
陆晚珩的疲惫,是从内而外的。
与家族决裂、资产被冻结后,她被迫从投行离职,凭借过往的行业口碑接下私人咨询项目,本以为能稳步过渡,却没想到合作方得知她与陆家决裂后,纷纷压低报价、收紧资金,甚至有两家中途毁约,扣除大额违约金。原本规划好的资金链瞬间断裂,项目推进举步维艰,职场压力陡增,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了稳住现有项目,盘活资金,她不得不硬着头皮参加各类行业应酬,穿梭在雾港的高端会所与商务酒局之间。从前的她是陆家大小姐、投行执行总裁,众星捧月,只需端坐主位;如今的她脱离家族光环,要低声下气地争取合作,陪着笑脸敬酒,应对各色人的试探与刁难,一杯杯烈酒灌进喉咙,灼烧着食道,也灼烧着自尊心。
酒局散场已是深夜,她坐在车里,靠着座椅缓神,冷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冻得人指尖发麻。她不敢立刻回家,怕满身的烟酒气惊扰到沈知意,怕眼底的疲惫被看穿,只能坐在车里静置半小时,用冷水洗脸,嚼尽薄荷糖,把身上的酒气压到最淡,才强撑着精神,推开家门。
“回来了,我温了山药排骨汤,快喝点暖暖身子。”沈知意从沙发上起身,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手掌,心头一紧,却依旧笑着,没有多问。
陆晚珩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辛苦宝宝等我,项目谈得很顺利,很快就能收尾了。”她避开沈知意的目光,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干呕,冷水拍在脸上,才勉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感。
镜子里的人,眼底布满红血丝,西装皱巴巴的,全然没了往日的精英模样,只剩满身疲惫与狼狈。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整理好表情,才推门走出,坐在餐桌前,小口喝着热汤,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从容如常。
饭桌上的气氛,渐渐变得沉默。
从前两人会分享彼此的日常,沈知意讲画室的趣事,陆晚珩讲职场的见闻,笑语不断。可如今,陆晚珩疲惫少言,大多时候只是低头喝汤,偶尔应和两句,目光涣散,明显在走神,脑海里反复盘算着项目资金、违约赔付、画展应急款,每一项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无法喘息。
沈知意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底的疑虑更重,却依旧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给陆晚珩盛汤,把软烂的排骨夹到她碗里,收拾碗筷时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生怕加重她的疲惫。夜里躺在床上,她主动往陆晚珩身边靠了靠,轻轻握住她的手,想用温度安抚她,感受到的,却是对方指尖的冰凉与微颤。
陆晚珩察觉到她的靠近,反手紧紧握住,把人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却久久没有入睡。沈知意靠在她的胸口,听着紊乱的心跳,感受着怀中人的紧绷,心底的疼惜,远远盖过了疑虑。她知道,陆晚珩一定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只是不想让她担心,才选择独自扛着。
为了缓解陆晚珩的失眠,沈知意特意去文创店买了助眠的香薰,换了更柔软的枕套,睡前泡好温热的脚汤,把画室的暖光调得更柔和,想营造出最安稳的睡眠环境。陆晚珩看着她忙碌的身影,眼底满是心疼,却依旧半个字不提资金与职场的困境,只是把人搂进怀里,轻声说“有你在,再累都值得”。
项目资金的压力,越来越严峻。
合作方的尾款迟迟不到账,新增的项目启动资金没有着落,画展的布展款、画材采购款、场地租金,像一张张催款单,压在陆晚珩的心头。她不得不再次联系姑姑,咬牙申请第二笔借款,陆清和在电话里叹气:“晚珩,不是我不帮你,陆家还在盯着我的账户,频繁转账会被察觉,你要尽快找到稳定的资金来源,不能一直靠我兜底。”
挂掉电话,陆晚珩靠在写字楼的走廊里,点燃一支薄荷烟,烟雾缭绕中,眼底满是无力。她从未如此窘迫过,从前随手调动千万资金,如今却为了几十万的布展款,愁得彻夜难眠。为了节省开支,她辞退了兼职助理,所有的方案、报表、对接工作,全都自己一手包揽,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跑项目、谈合作,晚上做方案、核账目,连吃饭的时间都在压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