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落了场雨,但此刻的夜空没有任何乌云遮蔽,星辰稠密。北斗七星的勺柄斜斜插向地面,银河像被撕开的伤口,流淌着温柔的光。
敖敦也撕开了他的伤口,等温柔的光洒进去。
一片安静,小爪用头顶顶宣卿,提醒她回答。
宣卿愣了片刻,才手忙脚乱地开始擦眼泪。她大部分时间都是泪流满面的,边听边哭,边哭边听,眼睛周围都泛起一圈红,感觉这辈子的眼泪真的是彻底流干了。
她是真的心疼,努力平稳了呼吸去看敖敦。敖敦紧抿着唇不敢看她,正从地上捡起外袍披在身上,那双能轻易挥舞岱钦的手,此刻连带子都系不好,失败了好多次,最后无助地垂着。
“我。。。”宣卿小心翼翼地开口,“我先洗一把脸。。。”
敖敦偷偷瞥了一眼,她小跑到最近的小溪边,蹲在那里,像一株漂亮荷花。
她抽着鼻子,掬水洗去泪痕,然后用帕子擦擦脸。起身后,她又拍拍自己,舒了口气,带着明媚的笑容跑回来坐在他身边。
“我喜欢你这件事,不是挺明显的嘛!”宣卿大大方方地承认,虽然她的眼睛那么红,说话也还带着鼻音,“所以我有点讨厌他们了。。。那些欺负过你的人,真的很想帮你教训回去!不过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我是个很不好招惹的人,不会忍气吞声的。”
“。。。什么?”敖敦睁大眼睛,像没听懂,因为她说得太自然。他总觉得说喜欢应该不是这种样子。
“我说我喜欢敖敦!”宣卿又鼻头一酸,眼里带泪,抬手擦去,“你难道看不出来我喜欢你?我们南盛人是比较委婉。。。我还以为我们早就两情相悦、心照不宣了,结果你怎么是个木头。。。居然还问我喜不喜欢你。。。”
“可是。。。”
“没有可是!”宣卿情绪激动了些,不让他继续说,“可能一开始是因为你长得好性格又好吧。。。对我也无可挑剔,我觉得跟你和亲还算不错,不难接受。可是后来,你支持我建药庭,你其实经常偷偷帮我改图纸吧?还帮我去药庭监工。。。那么周到地考虑到所有的问题。那些人明明那样对待过你,你还是正直的,愿意出力出钱帮助他们。”
边对视边说这些有点难为情,但她不想移开目光,脸越来越红,“你教我骑马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害怕,我都没有受过伤,他们觉得你是野兽?可是你比任何人都会保护人啊。瘟疫的时候,你天天照顾着我,还能找到医师都发现不了的办法,我当时就特别崇拜你,像崇拜我哥哥那样!其实年节那天,我就发现了,你一直细心地照顾我的情绪,尊重我的想法,一点小事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好开心。开心是骗不了人的,你还记得那次,你觉得我讨厌你的时候吗?其实我就是意识到自己可能喜欢你,才会装病试探你的。”
“反正就是。。。”宣卿认真道,“我本来就很喜欢敖敦,喜欢的有点片面。现在听完这些更喜欢了,我喜欢敖敦,喜欢敖敦的一切。”
她说完深呼吸了半天,脸颊通红,像要撅过去了。但看着呆若木鸡的敖敦,又笑出声,勇敢地凑上前,轻轻地在他唇角印下一个吻。
她的脸好烫,嘴唇也像羽毛一样软,瞬间勾回了敖敦的思绪。他半点不自信都没了,伸出手把正要退开的她抱进怀里,很用力,像甩杆八百次终于钓到一条鱼的人,就算是个河豚也不想放手。
“我要。。。喘不过气了敖敦。。。”宣卿仰起头说,心里也好高兴。离得太近,她听得到敖敦急促紧张的心跳声,也可能是她自己的,她有些分不清。
小爪最先嚎叫起来,狼群像人一样在旁边起哄。
“其实。。。”敖敦认命一般道,“有时候看着你睡着的脸,我就会想,那些过去虽然很痛苦,但或许没有它们,我就不会成为现在的我,哪一步出错了,我可能都已经不是世子了,那样就没有机会遇见你。”
“成就人的才不会是苦难。”宣卿摇了摇头,“甚至很多好人因为苦难变得痛苦、变成坏人。成就你的是你本身,我相信没有那些你肯定也会长得很好、很优秀。如果经历这些是为了遇见我,那我更希望你快快乐乐地长大,反正这世上的好女人多得很。”
“那不行,”敖敦毫不犹豫,“没人比你更好了。”
聊着天,气氛渐渐变得轻松起来。
宣卿突然用手指戳戳他的胸口:“我突然想起来,在建都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吗?你提前那么久做了琴送我,是不是你早在哪儿见过我,偷偷对我一见钟情了?”
敖敦又老实地问什么答什么:“不是。是他们说要想哄南盛皇帝开心,就得先哄他妹妹开心。”
“木头!哼!”宣卿狠狠戳他几下,开始找补,“不过肯定是你先喜欢本公主的,不然你偷人家侍女的帕子给我做什么?我早就觉得你看我的眼神不清白。”
敖敦忍不住笑了,坦诚地点头,“肯定,肯定是我先喜欢公主的。我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不过那天在乾元殿你闯进来,穿得那么可爱,坐姿也可爱,声音也好听。我看你没觉得有哪里不好的,当时就想着,如果非要和亲的话,我就选你了。”
“这。。。还差不多!”宣卿红着脸小声说。
后来他们告别了狼群,小爪追着他们蹭来蹭去,送出好远。
返程的路上宣卿又被狐裘包得严严实实,坐在敖敦前面,她摆摆头露出脸,又想到什么似的开口:“那你的狼群不是本来应该在北边嘛?是那个灵岩峡么?”
“嗯,”敖敦点点头,“他们是跟着我来的,一直在苏日图州附近徘徊,现在栖息在北芒山谷里。”
“那你都和狼关系这么好了,你还打猎,还做狼裘,还送我狼尾?”宣卿疑惑。
敖敦又轻轻笑着:“狼群也会和别的狼群打架呢,互相被当猎物,我猎的是别的狼。”
“这样。。。”宣卿若有所思,“灵岩峡那边是不是很冷?很无聊吧,你都喜欢干些什么呢?”
“看月亮。”敖敦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