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不是李星云,也不是林远。而是从密室角落的阴影里,缓缓走出的一个人。一个少女,她大概十七八岁,穿着朴素的吐蕃服饰,头发编成无数条细辫,上面缀着彩色的石子。她的脸很干净,眼睛很大,但瞳孔的颜色浅的几乎透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手。她的手很白,白得有些不正常。而此刻,她双手掌心向上,各托着一团“东西”。左手是一团黑色的、翻滚着的魔气。右手是一团乳白色的、散发着微光的灵气。她走到李星云面前,将双手缓缓合拢。黑白两团气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黑色慢慢褪去,白色渐渐蔓延。三息之后,两团气完全融合,变成了一团纯净的、温暖的白色光球。少女松开手,光球飘向一盏酥油灯。灯焰“噗”地蹿高一截,光芒明亮了许多。“我叫卓玛。”少女的声音很轻,“我能看见‘气’,也能转化它们。”论柯力的脸色彻底变了。“苯教圣女,”他喃喃道,“传说中百年一现的‘通灵者’,你竟然真的存在。”卓玛没有看他,而是看向李星云:“你身体里,有很黑很黑的东西。但它外面,包着一层很亮的光。那层光在保护你,也在困住你。”李星云摸了摸胸口:“你能解决它吗?”“不能。”卓玛摇头,“但我能告诉你,它想去哪里。”她伸手指向西方——不是寺外的西方,而是更深、更远的西方。“那里,有东西在呼唤它。那个东西很饿。它等了很久很久,快要等不及了。”密室再次陷入寂静,卓玛突然转向林远,跪在地上高举双臂后缓缓匍匐在他面前:“您的体内有与我相似的能力,恳求您救救雪山的儿女。”林远还没有回答,突如其来的震动让所有人皱起眉头,震动很轻微,但持续不断。酥油灯的灯焰开始晃动,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老喇嘛脸色煞白:“它开始苏醒了。”论柯力猛地转身:“走!立刻离开这里!所有士兵,护送达赖喇嘛和圣女去山南!”“那你呢?”林远问。论柯力抽出双刀,咧嘴笑了,那张刀疤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我?”“我去找到外面的那些家伙。”“然后——”他舔了舔嘴唇:“宰了它。”深夜,大昭寺广场。风比白天更大了,卷起地上的雪粒,抽在人脸上生疼。广场四周点起了数十个火盆,火焰在风中疯狂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广场中央,三方势力对峙。东侧,是以论柯力为首的吐蕃军方。两百名精锐骑兵,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鼻息喷出白雾。士兵们手持长矛,矛尖在火光下泛着寒光。他们身后,还有三百步兵正从各个街道涌来——论柯力调来了他在逻些城的所有亲兵。西侧,是林远一行人。人数虽少,但个个气息沉凝。三大锦衣卫呈品字形护在前方,东瀛忍者隐入阴影,降臣和侯卿一左一右站在林远两侧。李星云站在最前面,他的右手又开始浮现黑色纹路——这一次,蔓延到了手肘。北侧,是大昭寺的僧众。老喇嘛站在最前,身后是三十多名武僧,再后面是上百名普通喇嘛。他们没有武器,但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念珠,低声诵经。梵唱声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广场上的风雪都似乎小了一些。而南侧——空无一人。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里有“东西”在靠近。不是脚步声,不是气息,而是一种压迫感。空气变得粘稠,呼吸变得困难。火盆的火焰开始向南方倾斜,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引。卓玛从僧众中走出,来到李星云身边。她的脸色很白。“它们来了。”她轻声说。话音刚落,南方的街道尽头,出现了第一个影子。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手长了六根手指,右手却只有两根。脑袋歪向一边,脖子几乎折断,但依然在走。眼睛是全黑的,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十个、二十个、五十个…全是吐蕃平民的装束。有的穿着牧民的皮袄,有的穿着农妇的长裙,甚至还有小孩——一个看起来不到十岁的男孩,半边脸腐烂了,露出白森森的颧骨,另外半边脸却还在笑。“被魔气侵蚀的活人。”降臣的声音很冷,“还有救吗?”卓玛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摇了摇头:“他们的‘气’已经死了。现在驱动身体的,是别的东西。”论柯力怒吼一声:“列阵!”骑兵迅速分为三队,一队持矛前冲,一队张弓搭箭,一队护在他身侧。箭雨率先射出,破空声尖锐刺耳。,!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士兵的动作都僵住了。箭矢射中那些“人”,发出“噗噗”的闷响,扎进肉里。但他们没有倒下,甚至没有停顿。箭杆在他们身上摇晃,黑色的血从伤口渗出,但他们依然在走,速度甚至更快了。一个士兵冲得太靠前,被一个“老妇人”抓住了马腿。那双手的力气大得惊人,竟将战马整个掀翻。士兵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四五个人扑上去——惨叫只持续了三息,然后安静了。那些“人”重新站起来时,嘴角沾着鲜血。而被他们扑倒的士兵,也摇摇晃晃站了起来——他的眼睛,也变成了全黑。“传染,”林远握紧了剑柄。论柯力的脸扭曲了:“放火!烧死他们!”火把和火箭投向尸群。火焰燃起,那些“人”在火中挣扎,发出非人的嘶吼。但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踩过同伴燃烧的尸体,身上沾着火星,继续向前。广场正在被包围。“殿下。”何醉竹低声道,“突围吧,往北,从后山走,吐蕃的魔物,无需我们干涉。”林远没说话。他看向李星云。李星云正盯着自己的右手。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肩膀,正在向脖颈爬升。他能感觉到,地底那个“东西”越来越兴奋。它在催促,在呼唤,在渴望他过去。“不能走。”李星云说,“一走,它会提前爆发。到时候死的就不止这些了。”他向前踏出一步。“你要做什么?”林远抓住他的手臂。“做我该做的事。”李星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解脱的意味,“袁天罡算计我,算计天下,算计了三百年,不就是为了这一刻吗?”他甩开林远的手,走向广场中央。卓玛突然抓住他的衣角:“你会死的。”“我知道。”李星云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但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死,会死多少人?其实我早就该死了。”卓玛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李星云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火光照耀的最中心,停下脚步。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愣住的事——他撕开了自己的上衣。裸露的胸膛上,心脏的位置,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不是正常的心脏搏动,而是不规则的搏动。每跳一下,就有黑色的纹路从心脏处扩散,像蛛网般爬满整个胸口。“看清楚了。”李星云的声音很平静,却传遍了整个广场,“你们害怕的东西,你们想消灭的东西——”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南方涌来的尸群。“在我这里。”话音落下,他掌心猛地一握。“轰——!!!”以他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爆发开来。气浪所过之处,火盆的火焰全部熄灭,积雪瞬间融化,地面裂开无数道细缝。而那些正在涌来的“人”,全部僵住了,李星云体内的真气不断迸发而出,袁天罡三百年的真气,还有林远的那部分天授真气不断外泄。他们身上的魔气,像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黑烟,从七窍中涌出,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涌向李星云的右手。黑色洪流接触手掌的瞬间,李星云整个人剧烈颤抖。他的眼睛瞬间变成全黑,皮肤下的血管凸起,也全部变成黑色。但他咬着牙,没有松手。越来越多的魔气涌来。十个、百个、千个……广场上所有的“人”,全部倒下。他们身上的黑色褪去,恢复成正常尸体的样子——虽然已经残缺不全,但至少不再是被魔气驱动的怪物了。而李星云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每一次呼吸,都喷出黑色的雾气。他的整条右臂已经完全变成黑色,黑色正在向左侧蔓延。胸口处,那个跳动的东西越来越大,几乎要破体而出。“够了!你疯了!”林远冲过来,想扶他。“别碰我!”李星云低吼,“碰了你也会被侵蚀。”林远的手停在半空。论柯力也走了过来。这个刀疤脸将军此刻表情复杂,他看着李星云,看了很久,最后说:“你本可以走的。”“然后呢?”李星云抬起头,黑色的眼睛盯着他,“看着逻些变成死城?看着魔气一路向东,蔓延到中原?”论柯力沉默。“你们吐蕃人,”李星云的声音开始变得嘶哑,“把魔气当成灾难,当成诅咒。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它为什么会出现?”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向南方——雪山的方向。“三百年前,文成公主镇压它的时候,它还没这么强。是你们这三百年的战争,是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怨魂,是那些被屠杀的部落的仇恨滋养了它。”“魔气不是天灾。”李星云一字一顿: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是人祸。”广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声,和火盆里木炭崩裂的“噼啪”声。良久,老喇嘛缓缓走出僧众,来到李星云面前。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轻轻按在李星云额头。一股温暖的力量涌进身体。很微弱,但很纯净。像雪山上的阳光,慢慢融化着血管里的黑色冰碴。李星云眼睛里的黑色,褪去了一些。“你说得对。”老喇嘛的声音很轻,“是我们创造了它。现在,该我们解决它。”他转身,看向论柯力:“将军,还要打吗?”论柯力收起双刀,狠狠吐了口唾沫:“打?打谁?打这个救了逻些城的中原人?”他环视自己的士兵,怒吼:“收起武器!从今天起,大昭寺的客人,就是我论柯力的客人!谁敢动他们,先问问我手里的刀!”士兵们面面相觑,缓缓放下武器。…大昭寺深处,千佛殿。殿内没有窗户,只有长明灯在壁龛中静静燃烧。昏黄的光映照着两侧密密麻麻的佛像——它们或坐或立,或怒目或慈悲,每一尊都雕刻得栩栩如生。光影晃动间,那些佛像的眼睛仿佛在转动,随时会从石座上走下来。林远独自站在殿中,仰头看着正中央那尊三丈高的释迦牟尼说法像。佛像低眉垂目,右手结无畏印,左手托钵,仿佛在聆听众生疾苦,又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轮回。“施主。”老喇嘛缓缓走来。他的脚步很轻,却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林远没有回头:“仁波切,佛真的能渡一切苦厄吗?”“佛渡有缘人。”达赖喇嘛走到他身侧,同样仰望着佛像,“但世人往往自己不肯上岸。”林远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疲惫:“我本来只是想救回石瑶,拿回天殇剑。最多再杀几个不良人报仇。想不到——”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想不到吐蕃地下,埋着这么大的祸患。”达赖喇嘛沉默片刻,长叹一声:“施主其实不必卷进来的。这场因果本该由吐蕃自己来还。”“还?”林远转过头,目光锐利,“怎么还?用整个逻些城几十万百姓的命来还?还是等着魔气彻底爆发,蔓延到雪山之外?”他指向殿外方向,虽然隔着厚厚的石墙,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外面是什么景象——街道上那些刚刚恢复神智、却已残缺不全的幸存者;那些在魔气侵蚀中失去亲人的哀嚎;还有那些正在清理的、堆积如山的尸体。“仁波切,你知道我见过什么吗?”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重,“我见过兵神怪坛——当年娆疆巫王用巫蛊炼制的怪物。那些东西,和外面那些被魔气侵蚀的人,太像了。都是失去了神智,只剩下吞噬和破坏的本能。”他走近一步,盯着老喇嘛浑浊的眼睛:“如果魔气真的只是吐蕃的事,我可以不管。但它一旦溢出雪山呢?一旦顺着地脉流到中原呢?长安、洛阳、汴州,那些地方可没有三百年的佛寺愿力来镇压。到时候——”“魔气离不开雪山。”达赖喇嘛打断了他。老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施主可知,为何三百年来,魔气从未蔓延出吐蕃?”林远皱眉。“因为中原有嵩山少林、有五台山文殊、有峨眉金顶、有龙虎山天师府,这些地方,每一处都凝聚着千年的正道气运。”达赖喇嘛缓缓道,“魔气若敢东进,必被这些气运绞杀。所以它只能困在雪山,只能在这里慢慢滋长。”“所以你就觉得,可以放任不管?”林远的语气冷了下来。“不。”达赖喇嘛摇头,“老衲只是说,这本该是吐蕃的劫。施主强行介入,便是将中原的因果也揽了进来。将来若有什么反噬,”“反噬?”林远笑了,笑声里带着讥讽,“我林远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反噬。该杀的人我杀了,该担的责我担了。至于以后——”他按着腰间剑柄,一字一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殿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金属摩擦声。论柯力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的断臂处已经草草包扎,但纱布还在渗血。那张刀疤脸上满是疲惫,眼中却还燃着不肯熄灭的火。“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请说。”“吐蕃境内,到底还有多少不良人?”:()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