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后,林远离开食肆,不知不觉,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僻静些的巷子。这条巷子不如主街明亮,两旁悬挂的灯笼也多是暧昧的粉红色,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脂粉香和隐约的酒气。林远立刻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平康坊的边缘地带,虽非最顶级的销金窟,却是暗娼流莺聚集之处,也是不少挂着“乐坊”、“琴馆”招牌,实则行皮肉生意场所的藏身地。他本不欲在此久留,正欲转身离开,目光却被巷子深处一家挂着“锦瑟阁”匾额的两层小楼吸引。那楼看起来比周围其他店铺要雅致些,门口也没有拉客的龟公,反而有丝竹之声隐约传出。吸引他注意的,是楼侧一个不起眼的后门处,传来的压抑争执声。“妈妈,求求您了,我真的,浑身都疼,发热得厉害,那位客官他,他分明是,”一个女子虚弱而恐惧的哀求声断断续续。“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别胡说!”一个略显尖利、故作慈和的女声打断了她,“王员外可是咱们的老主顾了,家财万贯,体面人!能有什么问题?许是你自己不小心着了凉。妈妈知道你辛苦,回头让厨房给你炖碗参汤补补。”“不是的,妈妈!您看看我身上这些,这些疹子!隔壁巷子的春杏姐,去年就是这样,后来就,”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住口!”那老鸨的声音陡然转冷,慈和面具瞬间撕下,“春杏是她命不好!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锦瑟阁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穿,教你技艺,如今翅膀硬了,想偷懒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今晚王老爷点名要你作陪,那可是咱们得罪不起的人物!你给我打起精神,好好伺候着!要是敢砸了招牌,坏了王老爷的兴致,看我不把你卖到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妈妈!我会死的!我真的会死的!”女子似乎想挣扎,却传来拉扯和闷哼声。“死?进了这个门,你的命就不是你自己的了!染了点小病算什么?洗干净了,抹上粉,谁看得出来?再啰嗦,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拖出去!”老鸨的声音狠厉起来。林远听得眉头紧锁,胸中一股怒火腾起。他早就下令整肃长安风纪,严禁青楼出现,尤其严厉查处那些故意让染病女子接客、祸害他人的黑心妓馆。没想到,竟还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行此丧尽天良之事!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借着巷口昏暗的光线,看到后门处,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徐娘半老的女人正用力拽着一个身形单薄、不断瑟缩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露出的脖颈和手腕上,依稀能看到一些可疑的红疹。她穿着单薄的纱衣,在晚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怕还是病。“妈妈,求您了,放过我吧,我把这些年的积蓄都给您……”女子还在做最后的哀求。“你的积蓄?哼,那本来就是我的!”老鸨嗤笑一声,对旁边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使了个眼色,“带她上去,好好‘打扮打扮’,别让王老爷等急了。”两个壮汉应了一声,上前就要架起那女子。林远眼中寒光一闪,正欲上前,却听得巷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的轻响。一队巡城的长安卫士兵恰好巡逻至此。那老鸨脸色一变,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对着士兵头领娇声道:“哎哟,军爷们辛苦啦!这是例行巡查?咱们锦瑟阁可是守法经营,姑娘们都是自愿的,”士兵头领似乎认得她,皱了皱眉,公事公办地说道:“王妈妈,最近上面查得严,你可别顶风作案。有没有新来的?有没有逼良?有没有,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被壮汉半扶半架着的女子。“哪能啊军爷!”王妈妈拍着胸脯保证,“这是咱们阁里的头牌婉柔姑娘,身子有些不爽利,我正让她回房休息呢!您放心,规矩我们都懂!”那被称为婉柔的女子挣扎着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壮汉暗中狠狠掐了一把,痛得闷哼一声,说不出话来,只能绝望地流着泪。士兵头领似乎也不想多事,点了点头:“没有就好。王妈妈,好自为之。”说罢,便带着队伍继续往前巡逻了。看到长安卫走远,王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阴狠:“贱人!还敢乱动!给我拖上去!今晚要是伺候不好王老爷,有你好果子吃!”眼看那女子就要被拖进那扇代表着地狱的后门,林远不再犹豫。他整了整衣袍,迈步从阴影中走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且慢。”王妈妈和两个壮汉都是一愣,转头看向这个突然出现的、穿着普通的“书生”。王妈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见其衣着朴素,不像有权有势之人,脸上立刻堆起职业化的假笑,但眼神里却满是警惕和不耐:,!“这位公子,有何贵干?若是寻欢作乐,请走前门。这里是后巷,不便待客。”林远没有理会她,目光落在那个瑟瑟发抖、满脸泪痕的女子脸上。她年纪不大,最多十七八岁,容貌姣好,但此刻脸色灰败,眼中满是死寂和恐惧。“这位姑娘,可是身体有恙?”林远温声问道。婉柔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想要点头,却被王妈妈抢白:“公子说笑了,婉柔只是偶感风寒,休息一下便好。不劳公子费心。”她使了个眼色,壮汉就要强行将婉柔拖走。“偶感风寒?”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忽然提高了声音,“我看不像。倒像是染了‘杨梅疮’之症!此病传染极烈,你们锦瑟阁竟敢让染病之人接客,是想祸害全长安的人吗?!”“你胡说什么!”王妈妈脸色大变,尖声叫道,“哪里来的穷酸书生,敢在这里污蔑我们锦瑟阁的清誉!给我轰出去!”两个壮汉放下婉柔,面目狰狞地朝林远逼来。林远毫无惧色,反而向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枚不玉佩,在灯笼微光下晃了晃。那铁牌上,一个古朴的“秦”字,但在某些人眼里,却比刀剑更令人胆寒。王妈妈眼尖,虽然看得不甚真切,但那独特的制式和隐约的威压,让她心里咯噔一下。能在长安开这种店,背后多少有点门路,也认得些东西。这令牌不像是假的。“你到底是什么人?”王妈妈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林远收起令牌,声音冰寒,“重要的是,你们做的事,坏了长安的规矩,更坏了做人的良心。逼良为娼,已是重罪;纵容甚至强迫染病女子接客,更是罪加一等,形同谋杀!”他扫了一眼那两个僵住的壮汉,以及面如死灰的王妈妈,最后目光落在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婉柔脸上。“今夜,这锦瑟阁,还有你,”他盯着王妈妈,一字一句道,“怕是到头了。”话音未落,巷口再次传来急促而密集的脚步声,这次来的,不再是普通的长安卫,而是一队身着黑色劲装、腰佩狭刀、气息冷肃的锦衣卫!他们显然接到了某种讯号,行动迅捷如风,瞬间将后门处所有人围住。为首的小旗官快步走到林远面前,单膝跪地,压低声音:“参见”“免了。”林远摆手打断他,指向面无人色的王妈妈和那两个壮汉,“将这几人拿下,查封锦瑟阁!所有人员一律拘押,分开审问!着重查问逼良、纵疾接客之事!还有,立刻找大夫为这位姑娘诊治,妥善安置!”“遵命!”小旗官干脆利落地起身,一挥手,锦衣卫如狼似虎般扑上。王妈妈直到被冰冷的手镣锁住,才从巨大的惊恐中反应过来,瘫软在地,哭喊道:“大人!大人饶命啊!我也是受人指使,我上有老下有小”她的哭喊声迅速被淹没。婉柔被一名女锦衣卫小心扶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瞬间逆转的局势,又看向那个看似普通、却一句话召来如此力量的青年,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劫后余生的泪水,她挣扎着想要跪下道谢。林远对她微微颔首,示意不必多礼。他望着被迅速控制起来的场面,脸上并无快意,反而更添凝重与寒意。林远一步步走到老鸨子面前,站定。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却比寒风更冷,沉沉地压在王妈妈头顶。“秦律明令,严禁开设勾栏妓馆,逼良为娼。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知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啊大人!”王妈妈几乎是哭喊着回答,额头拼命往冰冷的地面上磕,“小人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求大人开恩!开恩啊!”“一时糊涂?”林远微微俯身,盯着她闪烁不定的眼睛,“顶风作案,盘剥女子,甚至纵容花柳传播,这可不是‘一时糊涂’能解释的。告诉我,是你自己利欲熏心,想要发这断子绝孙的横财,还是背后有哪几位官老爷,也耐不住寂寞,想做你的‘靠山’,让你这般有恃无恐?”“没、没有!都是小人自己贪财!小人罪该万死!罪不可恕啊!”王妈妈浑身抖如筛糠,抬手狠狠地扇自己耳光,啪啪作响,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她知道,攀咬官员是大忌,或许死得更快。林远直起身,不再看她,只是朝着旁边那名带队的小旗官随意一招手。小旗官立刻上前,躬身听令,姿态恭谨至极。“把她押入诏狱,交由北镇抚司看管。”林远的声音平淡无波,却下达着最冷酷的命令,“查清楚她所有直系亲属,以及平日往来密切、可能知晓内情或分润利益者,无论男女老幼,一律收监。半月之后,查明无误,与其同罪,问斩。”,!“遵命!”小旗官毫不犹豫地应道,转身就要执行。“问斩?!一个不留?!”王妈妈如遭五雷轰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是彻底的恐惧和崩溃。她自己死或许早有预料,但祸及全家、株连亲族,这是她从未想过的结局!她挣扎起来,嘶声喊道:“不!大人!我说!我说!是,是几位员外!是他们出的本钱,也是他们常来,求大人饶过我的家人!饶过他们吧!”林远脚步微顿,侧过脸,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几个商贾员外,就有胆子在秦王脚下触犯国法,做你这等勾当的靠山?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他挥挥手,“拖走。”“我说实话!说实话!”眼看又要被拖走,王妈妈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涕泪横流地尖叫起来,“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还有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他们投了钱,也常带朋友来玩乐,吩咐我不能声张,还有,还有长安府的一位录事参军,他负责这一片的巡夜,也收了孝敬,答应行个方便,”她断断续续,又吐出了几个名字,官职不高不低,却都握有实权或身处要害部门。林远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点了点头,示意锦衣卫放开她。王妈妈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名单,我会让人核验。”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把你所知道的,长安城内所有类似‘锦瑟阁’这样挂羊头卖狗肉、暗中经营皮肉生意的场所,以及它们背后牵涉到的官员、富户名单,详细列出来。越详细越好。”他顿了顿,补充道:“若你本人或亲眷曾被这些人要挟控制,一并说出,自会有人去解救。此事若办得妥当,事后,我可以留你一条命,发配安州,永不回长安。若敢隐瞒或虚报,”后面的话无需说完,那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王妈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连磕头:“谢大人!谢大人开恩!小人一定配合!一定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小人不敢隐瞒!不敢啊!”林远不再理会她,对小旗官吩咐:“带她下去,单独关押,让她写。派可靠人手,按她说的,先暗中核实几个要紧的,动作要快,但务必隐蔽,暂时不要打草惊蛇。”“是!”小旗官领命,挥手让手下将几乎虚脱的王妈妈拖起,准备押走。林远却又叫住了他,目光转向仍瘫软在地的王妈妈:“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王员外’,让他来见我。就在这锦瑟阁里,找个清净的房间。”王妈妈一愣,随即明白这位“大人”是要亲自会一会那位“常客”,或许还有更深的目的。她不敢多问,连忙点头:“是,是!小人这就去安排,一定能把他请来!”:()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