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前,银州城外二十里,契丹大营,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尽头。营中炊烟袅袅,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马粪和草原特有的气息。辕门外,黑色的契丹军旗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这些日子,双方已有过数次小规模冲突。几十人、几百人的混战,虽然算不上大战,却也留下了不少尸体和伤员。边境的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午时刚过,一匹黑马缓缓走出银州城门,向契丹大营方向行去。马上坐着两个人——前面是林远,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后面那人戴着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守城的秦军士兵们默默注视着秦王出城,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询问。他们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送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林远策马缓行,二十里路走了一个时辰。抵达契丹大营辕门时,早有斥候通报,营门大开,但两侧站满了持刀的契丹武士,个个眼神凶狠。“秦王!”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耶律李胡一身戎装,手持长枪,策马从营中冲出,在辕门前勒住缰绳。他死死盯着林远,眼中满是敌意:“你毒杀太后,还敢孤身来此!就不怕我杀了你祭旗?!”林远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马上的另一人也跟着下来,但依然低着头,兜帽遮面。“我要见你们的皇帝。”林远平静地说,“耶律李胡,这场仗打起来,对我们都没有好处。”“必须要打!”耶律李胡长枪一指,“你杀了太后,岂能饶你!”林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耶律李胡,阿保机去世前,就对我说过,你这个人残暴不已,对谁都是。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父皇从来都不看重你?”这话像一把刀子,直插耶律李胡心口。他脸色骤变,握枪的手青筋暴起。“你仗着自己的身份,飞扬跋扈。”林远继续说,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诛心,“当年,阿保机尚未称帝时,你就是这个样子。动辄以黥面、投人水火等酷刑立威,军中人人畏惧,却无人敬服。你父皇对你失望至极,也与我说过,你这个人不堪大用。”他顿了顿,看着耶律李胡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要不是应天太后宠爱你,你连这个将军都不可能当得上。”“你!你你!”耶律李胡气得浑身发抖,“你怎么敢如此诽谤我!”“怎么,我说错了吗?”林远反问,声音陡然提高,“你也不想想,你父皇生前,让你的两位兄长拜我为师,让你的姐姐嫁给我,却唯独让你留在上京,不让你参与军政大事。就是希望你安分守己,别闹事就是最好不过了!”这话太重了。周围的契丹武士都低下了头,不敢看耶律李胡的脸色。“住嘴!”耶律李胡怒吼一声,策马前冲,长枪直刺林远胸膛!这一枪又快又狠,带着破风声。林远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就在枪尖即将触及衣襟的刹那,一只手从旁伸出,稳稳握住了枪杆。那手力量极大,耶律李胡全力一刺,竟无法再进分毫。“陛下?!”耶律李胡转头,看到握住枪杆的人,脸色大变。耶律尧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辕门内。他穿着契丹皇帝的戎装,头戴金冠,面容沉静,但眼中隐含怒意。“李胡,老师身份尊贵,你见了他,要尊称一声叔父。”耶律尧光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此无礼,成何体统?”耶律李胡咬紧牙关,不甘心地松开手。长枪被耶律尧光轻轻一推,倒飞回去,插在地上,枪杆嗡嗡作响。“臣弟有罪。”耶律李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耶律尧光不再看他,转向林远,深深一揖:“老师,请进帐议事。”“嗯。”林远点头,回头看了一眼戴着兜帽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耶律李胡站起身,退到一边,看着林远和那人跟在耶律尧光身后走进大营。他拳头紧握,指甲陷进肉里,眼中闪过怨毒的光。中军金帐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秋日的寒意。帐中陈设简单,正中铺着厚厚的羊毛地毯,一张矮几,几个坐垫。墙上挂着草原地图和几把装饰用的弯刀。最显眼的是主位后那面巨大的海东青图腾——那是契丹皇室的象征。耶律尧光亲自为林远倒上一杯热茶。茶是上好的龙井,显然是特意准备的。“老师。”他将茶盏推到林远面前。林远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听你的语气,你对我恨意极深,却还能如此恭敬。”耶律尧光在他对面坐下,神色复杂:“老师,我也是身不由己。母后被毒杀,我身为人子,怎么能,唉。”他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林远放下茶盏,看向身边那个依然戴着兜帽的人:,!“你母后可没死。当了这么多年儿子,连亲娘都认不出来?”“什么?”耶律尧光一愣。林远伸手,摘下了那人头上的兜帽。兜帽下,是一张耶律尧光再熟悉不过的脸——应天太后述里朵。她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显然安然无恙。“母后?!”耶律尧光猛地站起来,又惊又喜,“你怎么会……你不是……”述里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看向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哀求。“我点了她的穴位,怕她胡言乱语。”林远解释道,“至于那杯毒酒,是她自己喝下的。我花了三天三夜,用真气逼出她体内毒素,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耶律尧光重新坐下,看着母亲,又看看林远,眼中满是困惑:“为什么?母后,你为什么要这样?”述里朵说不出话,但眼中泪光闪烁。“她觉得你对我太优柔寡断了。”林远替她回答,“觉得你不该对我这个中原人保持尊敬。她觉得,只有用她的死,才能彻底斩断你我之间的师生情谊,让你成为一个真正冷酷无情的皇帝。”他顿了顿,看着耶律尧光:“好了,等我走了,你们想怎么谈就怎么谈吧。尧光,带着大军来此,若是无功而返,怕是会让上京大臣议论。”耶律尧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忽然苦笑起来:“老师,此事是我不对。刚听到谣言的那几日,我寝食难安。这可是母后的名节,我不得不慎重。急火攻心之下,就直接带兵了。”他抬起头,眼神诚恳:“上京那边,没人敢有异议。这些日子,我也看清了哪些人是真心为我着想,哪些人是想借机生事。既然明了,我已有对策。”林远点头:“说说看。”“就说是有歹人要挑起两国斗争,故意散布谣言,还在饯别宴上下毒。”耶律尧光缓缓道,“母后之所以胡言乱语,就是被下了迷魂散。是老师想尽办法救了她,又亲自护送她回营。”“嗯。”林远表示认可,“这个说法不错。不过,”他话锋一转:“你知不知道,有些契丹人在银州附近,掳掠女子?”耶律尧光神色一滞:“这,有所耳闻。但战事紧张,我也没有怎么管教。”“把那些女子放回来。”林远说,语气不容置疑,“一个都不能少。”耶律尧光沉吟片刻,点头:“学生会的。学生愿意以牛羊作为赔偿,弥补她们的损失。”“也不能只让你吃亏。”林远道,“接下来的贸易,我给你让些利。”耶律尧光眼睛一亮。契丹地处草原,这些中原物资本就稀缺,若能降价,对百姓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多谢老师。”他顿了顿,忽然说,“不过学生还有一个想法。”“说。”“我想和于阗国打通商路。”耶律尧光说,“草原往西,穿过河西走廊,就是西域。于阗的玉石、葡萄、胡麻,都是好东西。若能通商,对契丹大有裨益。”林远皱眉:“于阗国已经接受了新唐的册封,怕是不会和契丹通商的。”“所以希望老师从中周旋。”耶律尧光说,“若是不行,学生还有个提议。”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划过:“西边有个喀喇汗王朝,占据着大片土地,国力不弱。学生想,要是可以与秦国联手,共同出兵。这样一来,契丹也不是空手而归,也可以加强两国的合作。”林远也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看着耶律尧光手指的地方,眉头越皱越紧:“喀喇汗王朝?啧,秦国和它之间,夹着回鹘、六谷部,还有于阗国。不好动手。”“老师放心。”耶律尧光眼中闪着光,“回鹘是我契丹的藩属,六谷部也与秦国交往密切。我契丹可从河西走廊的北边发兵,老师可从河西走廊南边出动。到了于阗国后,合兵一处,继续向西,攻打喀喇汗王朝。”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听说,于阗国与喀喇汗也甚是不合,常有摩擦。这样一来,就是三国合作了。于阗国想必也愿意借我们的力量,打击宿敌。”林远听完,一直看着耶律尧光,眼中满是惊讶和赞许。良久,他才说:“自古以来,草原部落都是盯着中原,想要南下。你倒是厉害,想着向西打。也是不想挑起两方的矛盾吧?”“不错。”耶律尧光坦然承认,“不瞒老师,朝中大臣多有觊觎燕云十六州的。可我知道,有老师在,很难拿到。倒不如和老师合作,向西开拓。那里土地辽阔,物产丰富,若能拿下,对契丹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林远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矮几,陷入沉思。帐内很安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述里朵坐在一旁,看着儿子和林远,心中百味杂陈。这个儿子,比她想象的更成熟,更有远见。“倒是可以。”林远终于开口,“不过路途遥远,要好好准备一番。粮草、兵马、路线,都要仔细谋划。此事不急,可以从长计议。”他看向耶律尧光:“至于接下来的贸易,我会让利一些。茶叶降一成半,瓷器降一成,丝绸降一成。如何?”耶律尧光大喜:“多谢老师!”“不必谢。”林远摆摆手,“这是为了两国百姓。战端一开,最苦的是他们。能不打,最好不打。”他站起身:“我该走了。你母后好好照顾她。她也是一片苦心,只是用错了方式。”耶律尧光也站起来,深深一揖:“学生明白。老师慢走。”林远在述里朵的穴位一点后走出金帐,翻身上马。述里朵想跟出去,被耶律尧光拦住。“母后。”耶律尧光看着她,眼中满是复杂,“我们,好好谈谈。”…林远正准备策马离开契丹大营,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秦王殿下,请留步。”林远勒马回头,只见一位契丹贵族打扮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萧大人。”林远微微一笑,“听说你如今已是契丹的北府宰相了,可喜可贺。”萧室鲁走到马前,拱手行礼:“秦王就别打趣我了。当年若不是秦王劫婚,我要是真娶了奥姑大人,可就乱了辈分,哪还有今日之荣?”他口中的“奥姑大人”,便是耶律质舞,此事一度让萧室鲁颜面尽失,但如今想来,反倒是成全了他——若真娶了公主,以契丹皇室的复杂关系,他未必能坐上北府宰相的位置。林远摆摆手:“往事不必再提。萧大人叫住我,可是有事?”“正是。”萧室鲁正色道,“陛下许诺的牛羊,需要时间准备,约莫三日可齐。届时会派人护送至银州城外。还要多谢秦王愿意在贸易上让利,这对契丹百姓来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总得有来有回才行。”林远道,“两国相交,不能只让一方吃亏。”萧室鲁点头称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秦王请稍候,陛下还有圣旨,另有一些薄礼相赠。”林远心下好奇,下马等候。约莫一刻钟后,营中传来号角声。萧室鲁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林远往营中空地走去。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契丹将领和官员。正中搭了个简易的高台,耶律尧光一身皇帝朝服,立于台上。台下,数十名女子被契丹士兵护送着列队站立——正是这些日子在银州附近被掳掠的女子。她们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眼中重燃希望的光芒。耶律尧光见林远到来,微微点头,身旁的宦官展开手中一卷明黄色的绢帛,朗声宣读:“皇帝敕:秦王林远,先帝盟弟,朕之师也。历年辅翼,裨益良多。今特拜为大契丹国师,参议军国重务,其敬守其职,毋负朕望。皇弟耶律李胡,恃宗室之亲,擅遣人众掳掠民间女子,朕虽怒其行,然念其心向契丹,忠忱未泯,暂宽其罪。限尔亲赴各部,召回所遣之徒,沿途不得再生滋扰。事讫,授尔契丹兵马大元帅,复皇太弟名号,即归上京自省,不得擅离牙门。”圣旨宣读完毕,全场寂静。林远心中暗赞——耶律尧光这道旨意,可谓高明至极。对耶律李胡,看似重罚实则安抚。耶律李胡此人最重虚荣,给他“兵马大元帅”和“皇太弟”的名号,极大地满足了他的虚荣心。同时让他“归上京自省,不得擅离牙门”,实际上就是剥夺了他的兵权,软禁在上京。既平息了秦国方面的不满,又稳定了应天太后——毕竟耶律李胡是她最宠爱的小儿子。对自己,则是正式拜为“大契丹国师”。这个身份非同小可,意味着他在契丹拥有与南北府宰相平起平坐的地位,虽然也是个虚职,不过,也把他和契丹绑在了一起,可以为了接下来的共同出兵做准备。也向世人说明,秦国与契丹的关系,非比寻常。一石三鸟。耶律尧光走下高台,来到林远面前,双手奉上圣旨:“老师,请接旨。”林远接过圣旨,深深看了耶律尧光一眼:“陛下用心良苦。”耶律尧光微微一笑,压低声音:“老师明白就好。另外,”他指了指那些女子,“这些人,就请老师带回去。已命人备了车马,沿途护送,确保她们平安抵达银州。”他又招招手,几个契丹士兵抬上来几个木箱。箱子打开,里面是各种珍稀的皮毛、药材、玉石。“这些是一点心意,请老师笑纳。”耶律尧光道,“另外,三日后,二十头牛、一百只羊会送到银州城外。算是对那些受惊女子的补偿,还有另外的三十头牛,一百只羊,是我送给老师的礼物,都是宫帐私牧,老师放心收下。”林远看着那些女子期盼的眼神,再看看那些礼物。“多谢陛下。”他拱手道。“老师客气了。”:()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