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议和盟约,字字句句都透着股精致的虚伪。在张子凡的主持下,各镇诸侯终于扯完了最后一块遮羞布,于洛阳明堂之上,对着天子与百官,将“暂息兵戈、互通市易、共谋福祉”的漂亮话敲定成文。至于已自立为帝的南汉刘龑,以及蠢蠢欲动的闽国,自然被明令孤立,各国不得与之往来——自然,这一切都只浮在明面。林远冷眼看着那些诸侯王或真诚或敷衍的盟誓,心中了然。乱世棋局,今日执子之手,明日便可断腕求生。他答应了吴王杨溥的请求,允诺遣派几名得力将领,随其返回吴地。朝会散后,洛阳城外长亭。“秦王,此一别,山河阻隔,不知何日方能再聆教诲了。”杨溥执礼甚恭,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惜别之情。话锋一转,他忽地将一直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一个少女轻轻拉至身前。那女孩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尚未完全长开,穿着不算华贵却整洁的浅碧色衫裙,低着头,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她生得确实俊俏,眉眼间依稀有几分已逝上饶公主的温婉影子,只是更多了些未经世事的怯懦。“这是小王的侄女,闺名吴娇。从小养在深闺,没见过什么世面。”杨溥拍了拍吴娇微颤的肩膀,语气慈和,“秦王雄才大略,威震海内,长安又是天下枢机,人文荟萃。不知可否让这孩子随秦王回去,开开眼界,长些见识?也不枉她来这世上一遭。”林远眉梢微挑,目光掠过那吓得几乎要缩到杨溥身后的女孩,又回到杨溥那笑意盎然的脸上。“吴王这是何意?既是吴国宗室贵女,岂有让她孤身远赴长安的道理?于礼不合,也恐委屈了姑娘。”“欸——秦王言重了。”杨溥连忙摆手,笑容不变,“小王绝无他意,只是怜惜这孩子。娇儿,还傻站着做什么?快拜见秦王殿下!”那名叫吴娇的少女像是被惊了一跳,慌忙屈膝,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清晰的颤音:“小,小女子吴娇,拜见秦王殿下。”行礼间,她飞快地抬了下眼,偷觑林远,又像被火烫到般立刻收回视线。杨溥呵呵一笑,又客套两句,竟不等林远再言,转身便上了自己的马车,口中还说着“国事繁忙,不敢久留”。林远唤了两声“吴王留步”,那车驾却已启动,很快便带着吴国仪仗远去了,留下吴娇孤零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林远看着那消失的车影,又看看眼前这局促不安的少女,心中掠过一丝了然与讥诮。“这个杨溥,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对吴娇道:“罢了。你既被他留下,便先随我回长安吧。”“是。”吴娇的声音依旧细细的,头几乎埋到胸口。此番洛阳之行,林远对张子凡在朝中的处境看得更明白了些。石敬瑭表面恭顺,暗中结党营私的痕迹已渐露锋芒;李从荣跋扈张扬,几乎不将年轻的天子放在眼里;李从厚则沉默寡言,隐忍不发,如同一潭深水。这李家朝廷,真是“君臣相得”,一团和气。不过,只要他林远和背后的秦国还在,这些人有所忌惮,便暂时不敢对张子凡如何。回程路上,“殿,殿下,请喝水。”吴娇小心地捧着一个皮质水囊,递到林远马侧。她动作生疏,袖口被囊中晃出的水浸湿了一小片。林远接过,拔塞饮了一口,目光却落在她低垂的脖颈和紧绷的肩线上。他将水囊递还,随意问道:“你姓吴?国姓。杨溥当真是你伯父?”吴娇接过水囊,手指收紧:“嗯……嗯。”声音闷闷的。林远忽然勒住马,俯身,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吴娇被迫仰起脸,眼中瞬间盈满惊惧,如同落入陷阱的小鹿,望着他,连呼吸都屏住了。“跟孤说实话。”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可知,欺骗孤会有什么下场?”吴娇下巴在他指下微微发抖,声音带了哭腔:“小女子……说的……是真的。”林远忽然凑近她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廓,说出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回江都。我会把你留在秦王府,为奴为婢。每日伺候我起居,穿衣束发,端茶递水,乃至沐浴更衣。”他略微拖长了语调,“嗯,还有许多你想不到的事。”吴娇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尘土飞扬的官道旁,以头触地:“能……能伺候殿下,是……是小女子的荣幸。”林远直起身,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背影,扯了扯嘴角:“没意思。”他像是自言自语,“我记得杨溥膝下,似乎只有一个公主?哪里又冒出来个侄女,”他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烦人的飞虫,,!“去,那边林子里,给我弄只野鸡来。晚上烤着吃。要是抓不到,”他抬手,在自己颈间轻轻一划。吴娇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衣裙上的尘土,便踉踉跄跄地朝着路旁的林子跑去。林子里树木稀疏,枯叶满地。吴娇追着一只色彩斑斓的野鸡,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散乱。那野鸡灵活得很,扑棱几下便飞上了一棵老树的矮枝,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似乎还瞥了她一下。“你,你不要飞!下来!求求你下来!”吴娇急得团团转,跳着脚想去够,却差得远。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汗水和灰尘。“呜呜呜……你下来啊……”体力耗尽,她瘫坐在地,压抑了一路的委屈、恐惧和孤独终于决堤。“父王为什么这样对我,”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哭声闷闷的,“我也是你的女儿啊……你真的……真的不要我了吗……”就在她哭得浑身发颤时,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她泪眼朦胧地抬头,只见那只野鸡竟然直接从树枝上掉了下来,落在厚厚的落叶堆里,腿蹬了两下,不动了。吴娇呆了一瞬,也顾不得去想这鸡怎会无缘无故掉下来。她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冲过去抓起那只尚有余温的山鸡,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救命稻草,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回驿道旁。林远生了堆火。他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吴娇抱鸡回来,脸上惊魂未定,衣裙脏污,小脸哭得花花绿绿。她不敢看他,默默找到一处远离火堆的空地,蹲下来,开始笨手笨脚地处理那只鸡。拔毛的手法生疏至极,好几次扯下带皮的血肉,弄得自己满手血污,看起来可怜又狼狈。林远也没帮忙,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着,仿佛在观赏一场并不精彩的默剧。这时,驿道另一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飞驰而至,在队伍旁骤停,扬起一片尘土。马上骑士利落翻身下马,差点撞到正在拔鸡毛的吴娇。吴娇“啊”地惊叫一声,向后跌坐在地。那骑士是个精悍的护卫,见状连忙抱拳:“惊扰姑娘,万分抱歉!”随即快步走到林远身前,躬身一礼,恭敬道:“林先生,蜀王殿下特命在下前来传话。殿下说,若林先生得暇,万望拨冗往成都一叙。此外,之前所议‘公塾’之事,殿下也有些新的想法,盼与先生面谈。”林远点头:“有劳了。孟先生一行,如今到何处了?”护卫答道:“听闻王妃染了风寒,蜀王殿下心急如焚,下令轻装疾行,日夜兼程。按行程推算,此刻恐怕已过渝州地界。在下还需赶去与殿下会合,这便告辞了。”“嗯,路上小心。”护卫再施一礼,转身上马,绝尘而去。驿道旁重归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吴娇手中那令人牙酸的拔毛声。她低着头,动作僵硬,方才受惊的神色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麻木取代。指甲缝里塞满了暗色的血污和细小的绒毛。林远拨弄了一下火堆,火星升腾。他看向那个几乎缩成一团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在暮色中荡开:“杨溥究竟让你来做什么?”吴娇拔毛的手,骤然顿住。她能感觉到背后林远的目光,不重,却让她背上寒毛倒竖。她没敢动,也没敢回答。“抬起头。”林远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平静无波。吴娇下意识的抬起沾满污迹的脸。就在她视线即将触及他的瞬间——一股劲风猛地掠过她耳畔!“看。”林远的身影在她眼中似乎模糊了一瞬,又清晰。吴娇的脖颈僵硬地、几乎能听见骨节摩擦声般,一点点转向身侧。只见不远处,一株碗口粗的枯树,正沿着一道平滑如镜的斜切口,缓缓滑落,轰然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和枯叶。断口处,木质纤维清晰可见,新鲜的木屑味道混着尘土飘散过来。那棵树,原先就在她身侧不到三尺的位置。倒下时,树冠最粗的枝桠,离她刚才低垂的脑袋,不过寸许距离。寒意从尾椎骨猛地窜上天灵盖。吴娇的呼吸彻底停滞,瞳孔缩成了针尖。“我的耐心,”林远的声音重新响起,依旧平静,甚至带了点闲聊般的随意,“是有限的。”吴娇的嘴唇哆嗦着,血色的鸡毛粘在下巴上。“小女子……是、是来伺候殿下的……”她听见自己用气音挤出这句话,林远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他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到了世上最有趣的笑话。“算了算了,”他摆摆手,敛了笑意,眼神却依旧深不见底,“不逗你这小丫头了。边上坐着去。”吴娇如蒙大赦,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火堆另一侧,离那倒下的树远远的,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她看着林远走向那只被她处理得乱七八糟的山鸡。他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手起刀落,准确剖开鸡腹,内脏被干净利落地掏出丢弃;手指翻飞,残余的细羽被迅速褪去;又寻来一根削尖的树枝,将鸡串起,架在火上翻转。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与她那笨拙狼狈的模样天壤之别。不一会儿,油脂在火舌的舔舐下滋滋作响,焦香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吴娇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发出一串响亮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她瞬间涨红了脸,把头埋得更低。“饿不饿?”林远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不……不饿。”吴娇把脸埋在膝间,声音闷闷的,“殿下吃饱就好。”“不饿?”话音未落,一根烤得金黄、冒着热气的鸡腿冷不丁抵到了她嘴边,油渍沾上她的唇。吴娇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张开嘴,那鸡腿便塞了进来。“这里头没来得及找香料,淡得很,我不爱吃。”林远说着,自己掰下另一只鸡腿,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然后,他将几乎剩下整只的烤鸡骨架,连着不少肉,随手放在了吴娇身旁的石头上。吴娇愣愣地叼着鸡腿,肉香直往鼻子里钻。她迟疑地看了一眼林远,见他已转过头去,看着跳跃的火苗,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整只烤鸡,背过身去,小口小口直到近乎贪婪地吃了起来。滚烫的肉烫得她舌尖发麻,她却舍不得吐出来。眼泪不知何时又涌了出来,混着肉味,又咸又烫。夜深了,寒气侵骨。火堆渐弱。吴娇蜷缩在冰冷的地上,冻得牙齿轻轻打颤。她偷偷看向倚着树干、似乎已经睡着的林远,犹豫了很久。终于,她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动身体,悄悄蹭到他身边,又慢慢把整个侧脸和肩膀靠了过去。一股冷冽气息的味道传来,却奇异地隔绝了部分寒意。她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好冷…”天蒙蒙亮时,吴娇被寒意冻醒。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重的黑色外袍,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显然是林远的。他人却不见了。“殿下?”吴娇心中一慌,立刻爬起来,焦急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呼喊,“殿下?”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林间。她循着隐约的水声,跌跌撞撞地找到一条小溪边。溪水清浅,潺潺流淌。林远背对着她站在溪边,而他面前,站着一个身着素色劲装、面容清丽的陌生女子。那女子神色恭敬,却带着一丝忧虑,正低声对林远说着什么。吴娇不敢靠近,躲在一块大石后,屏住呼吸。她看见林远高大的背影似乎在微微颤抖。然后,他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抱住了头。压抑的、极度痛苦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女子蹲下身,声音轻柔却清晰:“殿下,您,您还是快些处理完此地事宜,尽早回去吧。不然,女帝那边恐怕会更生气了。”林远的肩膀僵硬了一瞬。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站起身,声音嘶哑低沉:“好。知道了。”他转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眼眶隐隐发红。看到探头探脑的吴娇,他什么也没说,只简单道:“走了。”秦王府,寝殿。雕花的殿门外,吴娇垂手而立,指尖冰凉。她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殿内隐约传出女帝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威仪冷静,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更深的伤心。“林远!我们这么多年的夫妻了,我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是我对不起你。你要收多少女人,哪怕把王府塞满,我何曾真的说过什么?可是你怎么能这样?”短暂的沉默。吴娇能想象出那个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秦王,此刻大概正垂着头,一言不发。女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近乎自嘲的尖锐:“是不是因为我?因为我这个女帝不像寻常女子?所以你:()不良人:大帅死后我成了天下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