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时也笑着回了句,“德茂兄,有你在我放心。”
那时候他们都还在笑。可孙德茂死了,那些话还在他耳边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睁开又闭上。
他怕。
怕锦衣卫查到他头上。
他这些年虽然没有像孙德茂那样明目张胆收贿,可该拿的银子也没少拿。
野狼帮每年送来的节礼他收过,那些商人求他办事塞的红包他收过,手下人孝敬的银子他也没拒绝过。
这些事孙德茂都知道,他知道孙德茂知道,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孙德茂这条绳子断了,他这只蚂蚱还在绳上悬着。
锦衣卫手里有没有他的把柄,孙德茂有没有供出他,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他走到桌前,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水是昨夜灌的,凉透了,端起来抿了一口,涩得皱了下眉,放下杯子。
忽然。
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朝门口望去,眼睛瞪得溜圆。脚步声没停,从窗前过去了,是下人起来扫地。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在膝盖上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门外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三声不轻不重。
刘济的身子猛地一僵,像被人施了定身咒。盯着那扇门,喉咙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涩。
“谁?”
“老爷,是我。该起了,今天还有早衙,您昨天吩咐过的。”
这是管家老周的声音。
刘济停了,将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撑在桌沿上,慢慢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老周躬着身子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盆热水,热气腾腾的,毛巾搭在盆沿上。刘济接过水盆,没有说话,关上门。
把水盆放在桌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烫。
他没有缩回来,就那么泡着,盯着盆里那团模糊的倒影。
头发散乱,眼袋耷拉着,他不敢再看,把手从水里抽出来,胡乱擦了两下,走到衣柜前换衣裳。
手在官袍的扣子上哆嗦了几下,扣了好几次才扣上,对着铜镜照了照,又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口拉开门,老周还站在门外。
“老爷,早膳备好了。小米粥,馒头,还有一碟酱菜。”老周低着头,声音很轻。
刘济摆了摆手:
“不吃了。备轿。去衙门。”
刘济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
几片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又白又软。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白雾在阳光下凝了一瞬散了。迈步走下台阶,腿有些软,扶着栏杆才站稳。
轿子已经备好了,轿夫站在两侧躬着身子。
刘济弯腰钻进轿子,坐定,轿帘放下来。轿子轻轻晃了一下被抬了起来,辘轳辘轳,朝衙门的方向去了。
他靠在轿壁上,闭上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他心下暗道:
“那些事,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