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从码头回来,没有回东宫,直接去了庆寿宫。进了暖阁,朱元璋正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块绿豆糕,慢慢嚼着。见朱允熥进来,他咽下嘴里的糕,问道:“送上船了?”朱允熥接过内侍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安国号领着船队,巳时初刻出的江口。顺风顺水,走得快。”朱元璋“嗯”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引枕上,望着房梁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幽幽道:“把他打发那么远,不到咱蹬腿,他是不会回来的。”朱允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皇祖净说丧气话。您还要活到一百二十八岁,看着文堃当爷爷呢!”朱元璋被他逗笑了,拿手指点了点他:“文堃当爷爷,你就是太爷爷。那咱是啥爷爷?算不清了,哈哈哈…”他笑了一阵,又慢慢收了笑容,叹了口气:“活那么长做什么?”朱允熥知道老爷子的意思,老三死了,老七废了,老十三圈禁了,老二十五也废了,将来的糟心事只会一件接着一件。他换了个话头,笑道:“爷爷有没有想过,坐着安字号,去满剌加逛一圈?”朱元璋摆手:“你饶了我吧。咱这把老骨头,出了南京恐怕就散了架。南洋那地方,你四婶回来说得花团锦簇,咱也不眼馋。咱在南京待惯了,哪儿也不想去。”朱允熥笑了笑,皇祖何不回凤阳看看?别,咱不干那劳民伤财的事!朱元璋连连摆手,忽然问道:“济熿怎么还没回来?别到了婚礼正日,新郎官还到不了。”朱允熥屈指算了算:“是啊,今天是五月十八!那厮还没到,可真是沉得住气。”“你派人催了没有?”您说咋催?海上白茫茫一片,派再多船都遇不上。朱元璋哼了一声:“这小子,一办正事就磨磨蹭蹭,倒是跟他爹一个德性。”朱允熥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朱元璋急,朱椿和礼部更急。朱济熿虽是郡王,婚礼程序却也复杂得很,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一样不能少。正主不在,只能往后一推再推。婚期定在六月初九,满打满算只剩下二十来天。再拖下去,连彩排的时间都不够了。好在到了五月二十,快马来报:高平郡王的船队已抵达长江口,再有两日,就能抵达龙江关。朱允熥接到消息,心里松了一口气,又紧了一紧。他最操心的,不是婚礼,而是石见银山。那地方到底有多少储量,是否已经开采,当地的大名是否阻挠,日本举国上下是何态度…五月的南京,槐花开得正盛。从庆寿宫出来,朱允熥沿着宫道往回走,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跟皇祖说的那些话。济熺走了,济熿还没回来,朱家的子孙,没有一个能安稳享福的。皇祖嘴上不说,心里头未必不心疼。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文华殿去了。两天后,龙江关码头。天还没亮透,朱允熥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身后跟着几个随从。江水拍打着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桅杆渐渐从雾里露了出来。先是一根,然后是十几根,再然后是密密麻麻一片。大大小小的船只,挤满了江面,顺着潮水缓缓驶来。船上的旗帜被晨风吹开,隐约能看见日本纹样和朝鲜标记。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有眼尖的已经开始数船,数到一半就放弃了,太多了,数不清。一艘灰扑扑的商船,夹在两艘大船之间,正缓缓靠岸,船头上站着一个人,正是济熿。朱允熥眯眼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他提起袍角,沿着一块窄窄的跳板上了船。船身晃了晃,他站稳了,抬头再看,那人已经走到他面前来了。几年不见,朱济熿已变了模样,朱允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时之间竟然语塞了。朱济熿嘿嘿一笑,转头朝船舱里喊了一声:“抬上来!”四个亲兵应声钻进船舱,不多时,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走了出来。箱子不大,约莫四尺来长,三尺来宽,看着却极重。四个亲兵抬得脚步发沉,放到甲板上时,木板闷响了一声。朱允熥笑问道:装的什么宝贝?神神秘秘的。朱济熿并不言语,蹲下身,掀开箱盖。箱子里码着一排银锭,整整齐齐,摞了七八层。朱济熿伸手拿起一锭,在手里掂了掂,伏在朱允熥耳边低声道:“三哥,你且瞧瞧,石见银!”“嘶!”朱允熥心头一颤,接过那银锭,入手沉甸甸的,底面并不平整,浇铸得十分粗糙。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银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这是第一批?”他低声问,开得顺吗?倭人……,!瞧你猴急的,回去再细说。朱济熿摇摇头,“这次只带回来一万两,主要是想让朝廷看看成色。”朱允熥命亲卫,将箱子抬上一乘不起眼的马车,径直往城里驶去。马车摇摇晃晃,朱济熿靠在车壁睡着了。行了快小半个时辰,朱允熥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车子快到洪武门了。驾车的亲卫放慢了速度,正要沿着宫墙往东华门方向绕。朱允熥轻轻叩了叩车壁。亲卫会意,缰绳一抖,马车没有转向,而是径直朝洪武门驶去。“站住!”一个千户大步走上前来,伸手拦住了马车。他身后几个卫兵也跟了上来,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千户走到车前,朝帘内拱了拱手:“任何车辆,皆不得驶入洪武门。车内何人?请下车接受查验。”车帘掀开了一角,伸出一只手,指间夹着一面令牌。千户脸色瞬间变了,后退一步,朝身后卫兵挥了挥手:“开城门!”马车径直驶了进去,穿过奉天门,最后在庆寿门外停了下来。汪谨言正站在石阶上,刚要上前呵斥,定睛一看,下来的竟是太子。他快步迎上来,瞥见太子身后还有个黑壮汉子,胡子拉碴,穿一身军袍,面生得很。汪谨言忙问道:殿下您这是?高平郡王接着了没?太上皇刚才还在念叨呢。朱允熥轻轻点了点头,与朱济熿走在前面,八个亲卫抬着两个箱子,紧紧跟在后面,径直往庆寿宫里走去。汪谨言跟在后面,心里直犯嘀咕,太子今儿怎么怪怪的?这黑脸汉子是谁?箱子里什么宝贝?:()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