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高照,春和宫里,徐令娴压根坐不住。
她一会儿去里间看文圻有没有用功读书,一会儿又去外间把窗子推开半扇,望着北边出神。
有一盅茶搁在案上,翻来倒去揭了两回盖子,却到底没喝。
朱允熥从文华殿回来,脱了外袍递给小宫女,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问道:“怎么?又在担心你儿子?”
徐令娴回过头,嘴硬道:“哪个担心他了。”
“他都十八了。”朱允熥在锦凳上坐下,倒了盏茶,慢悠悠道,“马上要当太子坐镇南京了,半边天下的人都眼巴巴要倚靠他,不过是沿着运河,微服巡视一趟,你倒跟丢了魂似的?”
徐令娴脸上果然有些挂不住,转过身来啐道:“我是担心徐锟。他是什么货色,我还不知道?”
“徐锟固然不中用。”朱允熥呷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她,“何刚也是摆设吗?”
徐令娴一怔。
“四十几个锦衣卫暗桩跟着,船上船下,闸口码头,一路都有人。别说是漕帮那几号泼皮,就是一只蚊子,也咬不着你儿子一口。”
徐令娴噗地笑了,笑完又幽幽叹了口气:“你倒是放心,当爹的都是这么心大。”
朱允熥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漕帮再横,也是在大明地界上横。他爹我当年下东洋,比他这差事难千倍万倍,那会儿,他还没钻进她娘肚子里呢。”
“没一点正经。”徐令娴飞了他一眼:“话是这么说。可他到底没吃过苦。头一回出门,又是这么个身份……”
“那身份顶好。”朱允熥接得极快,“徽州程家三少爷。正经买卖人家的子弟。这身份最不吃亏。”
外头院子扫得干净,有几株晚梅还挂着花,让风一吹,花瓣飘到阶前。
正说着,帘子一挑,一个年长些的嬷嬷踩着落瓣进来,福了一福。
“太子妃娘娘,方才太医给太孙侧妃诊过脉了。胎像稳得很,月份也足,太医说,临盆的日子应当在三月末。”
徐令娴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松动了。
“有没有说别的?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前阵子她不是嫌殿里燥得慌,这两天好些没?”
那嬷嬷笑道:“回娘娘,太医说胎养得好,侧妃娘娘今早还进了一大碗粥,胃口比前阵子好了不少。”
徐令娴转脸吩咐身边的掌事宫女:“着人到颖国公府,请傅夫人进宫,娘俩好生坐着说话,免得她闷得慌。”
又坐了一阵,门外珠帘又是一响。
进来的是个乾清宫老嬷嬷,进殿先朝徐令娴行了礼,又朝朱允熥福了一福:
“陛下打发老奴来,接小皇孙过去。”
徐令娴道:“晌午刚喂过奶,正准备睡觉。是这会儿就送过去?还是待会送过去?”
那嬷嬷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陛下今儿一早就在问,说这孩子可有两天没见着了,想得紧。”
徐令娴抿嘴轻笑,起身去了里间。
小遵钧半岁了,躺在床上掰着脚丫子玩,两只眼睛乌溜溜转着。
徐令娴小心地把孩子抱出来,交给老嬷嬷。
帘子落下,朱允熥望着门口,半晌才笑道:
“自打这小东西生下来,父皇连朝政也不上心了,每天光记着抱曾孙。”
徐令娴在旁边收拾几件孩子的小衣裳,道:
“你自己算算,这半个月,光是乾清宫打发人来抱孩子的,有几回?”
朱允熥想了想:“七八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