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他们又发现了一处营地。比上一处更破败,更旧,更乱。帐篷早就塌了,被雪埋了半截,只剩下几根支架还露在外面,弯弯曲曲的,锈成褐色,像死人的手臂从雪里伸出来。营地中间有一堆篝火的痕迹——早就灭了,灰都冻成了冰,硬邦邦的一坨。篝火旁边散落着几个罐头,已经锈穿了,锈成洞,里面的东西早就烂没了,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东西,看不出是什么。刘波走进去,四处看了看。然后他蹲下来,从雪里扒出一样东西。一块铭牌。和上午那块一模一样——北极星号的船员铭牌。但这一块更旧,边缘都锈了,锈得坑坑洼洼,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刘波凑近了看,勉强认出来:“北极星号……船员编号……零二一三……”他把铭牌递给大头。大头接过来,翻来覆去看,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锈。“0213。”他说,“这个是动力部门的。档案里写的是……‘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失踪’。”又是失踪。又是死在这里。刘波站起来,看着四周。这片营地里,尸骨更多。有的倒在帐篷里,有的倒在篝火旁,有的倒在营地边缘,像是想逃,但没逃出去。骨头都黑了,和上午那批一样——是中毒死的,死的时候很痛苦。有几个的姿势特别扭曲,手抓着喉咙,脚蹬着地,像死前还在挣扎,还在喘气,还在喊。刘波在那些尸骨间走着,一个一个的看。他的骨甲一直在颤。那种饥饿感越来越强,像有无数只手在他身体里抓,挠,喊:给我,给我,给我。那些尸骨里还有能量,还有辐射,还有他没吃过的东西。只要刘波想,只要他放开,他就能吸收那些东西,变得更强。刘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下去。骨甲上的蓝焰跳了跳,像在抗议,像在骂他。然后他停住了。在一具尸骨旁边,有一个背包。背包已经烂了,帆布都糟了,里面的东西洒了一地。但有一件东西引起了刘波的注意——不是背包里的东西,是背包外面的东西。一个标志。一只手,掌心有一只眼睛。东梅的标志。刘波蹲下来,看着那个标志。针脚歪歪扭扭的,和昨天那件衣服上的一样,像是赶工赶出来的,像是有人用颤抖的手一针一针缝上去的。这个背包的主人,是东梅的人。但这片营地里其他的尸骨——那些穿着北极星号制服的,那些穿着堡垒制服的,那些穿着普通衣服的——他们又是谁?刘波翻开那个背包。里面有几件衣服,都烂了,一碰就碎。还有一个笔记本,比上午那个保存得好一点,封皮还在,还能翻开。刘波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第十三天。终于到了。但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安全区,没有补给,没有救援。只有死人。”第二页:“第十四天。我们被包围了。不是敌人,是死人。到处都是死人。那些先来的人,都死了。是被毒死的。我们也会死吗?”第三页:“第十五天。头儿说,要坚持。她说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她说的‘她’,是东梅。”第四页只有一行字:“东梅骗了我们。”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越来越潦草,像写的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像写的人已经疯了:“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她骗了我们……”一直重复,重复,重复,重复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只有三个字:“对不起。”刘波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回马权身边。他把笔记本递给马权。马权翻开,一页一页看。看到第四页那行“东梅骗了我们”的时候,马权的眉头动了一下。看到后面那些重复的“她骗了我们”的时候,他的眉头皱起来。看到最后那三个字的时候,马权停住了。对不起。谁在说对不起?是那个写日记的人在说对不起?对不起谁?对不起那些死了的人?对不起自己?对不起东梅?还是那个被写进日记的人——东梅——在替所有人说对不起?马权把笔记本还给刘波,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片营地,这些尸骨,这些散落的东西。很久,很久。然后他说:“继续走。”傍晚的时候,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尸骨遍布的区域。前面是一片开阔地,没有雪,没有冰,只有光秃秃的冻土,黑褐色的,硬得像石头。,!冻土上长着几丛枯草,黄褐色的,在风里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什么东西在说话。包皮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的,眼睛下面两团黑。“不……不行了……”包皮摆着手,气都喘不匀,“走……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刘波也坐下来。他的骨甲收回去大半,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那层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傍晚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的眼睛还是那种蓝色,但比白天淡了一点。火舞靠着在刘波的旁边坐下,刀横在膝盖上,眼睛还盯着来时的方向。她的手没离开刀柄,随时准备拔刀。大头在翻平板,翻那些数据,翻那些波形。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着。“它们停了。”大头忽然说。马权看着他。大头把屏幕转过来。那三个红点停在两公里外,一动不动。“不追了?”包皮问,声音里有一点点希望。大头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在等什么。可能在等天黑。”天快黑了。傍晚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从灰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黑。远处的那些冰峰慢慢看不清了,融进越来越暗的天里。十方放下李国华,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老谋士的脸很白,嘴唇是青的,但精神还好。他侧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声音。“有河。”李国华忽然说。马权看着他。李国华说:“前面有河。流水的声音,很轻,但确实有。大概在一里地。”大头看了一眼地图,点头:“对。有一条地下河的出口。常年不冻,水温大概零上一两度。”包皮的眼睛亮了:“河?有鱼吗?”大头瞥了包皮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你觉得这地方可能有鱼?”包皮的眼神又暗下去。但马权站了起来。“去看看。”他说。队伍继续走。走了大概一里地,果然看到了那条河。不大,三四米宽,从一道冰壁下面流出来,蜿蜒着往南去。河水是黑色的——不是脏的那种黑,是深不见底的那种黑,像一条流动的墨,像一道从地底流出来的伤口。水面上冒着淡淡的白气,在傍晚的光里像雾一样飘着。河边有东西。马权走过去。是一堆石头,垒起来的,像是一个简易的祭坛。石头有大有小,垒得很整齐,一层一层的,像一座小小的塔。石头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罐头,已经空了,锈了;一块压缩饼干,已经硬了,发霉了;还有一朵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干瘪的茎和几片干瘪的花瓣,风一吹就晃。祭坛后面,是一块木板,插在土里。木板上刻着字。马权蹲下来,凑近了看。“沉痛悼念北极星号遇难船员。你们没有白死。真相终将大白。——阿莲”马权的手按在那块木板上,很久,很久。阿莲立的。阿莲写的。阿莲在这里,为那些死去的人,立了一座碑。身后,其他人陆续走过来。大头看着那块木板,沉默了很久。他的眼镜片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火舞的眼睛红了。她把脸转过去,不让人看见。十方双手合十,低诵佛号。声音很轻,但很沉,像风吹过枯草。包皮难得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那块木板,看着那些字。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刘波的骨甲又开始颤。但这次不是因为饥饿。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她来过这里。她为这些人立的碑。”马权点头。刘波又说:“她心里有愧。”马权没说话。刘波继续说:“如果她真的是我们想的那种人,如果她真的是那种冷血的、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她不会立这块碑。她会让这些人烂在这里,没人知道,没人记得,没人祭拜。”马权站起来,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很久,他说:“她不是我们想的那种人。”队伍在沉默。风在吹。水在流。天越来越黑。身后两公里外,那三个红点还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三只眼睛,看着他们。那天晚上,队伍在河边扎营。说是扎营,其实就是找了一块背风的地方,几个人挤在一起,靠着体温取暖。大头生了很小的一堆火,只有巴掌大,只够烧一壶水,不敢再添柴——怕火光引来那些东西,怕那三个红点靠近。包皮抱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水是河里的,烧开了,有点土腥味,有点铁锈味,但能喝。这是他两天以来第一次喝到热水,眼眶都红了。包皮喝一口,停一下,再喝一口,舍不得喝完。刘波坐在河边,看着那条黑色的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他的骨甲没有收回去,就那么覆盖在身上,在黑暗里泛着微弱的蓝光。那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像呼吸,像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活着。马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刘波开口:“我的骨甲,越来越不对劲了。”马权看着刘波。刘波说:“那种饿的感觉,越来越强。今天在那片营地里,我看着那些尸骨,心里想的居然是——那些骨头里还有能量,还有辐果,如果我能吸收,我会更强。”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在变成怪物。”马权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是怪物。”刘波苦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马权没回答。他只是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些流动的水。很久,马权说:“阿莲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刘波看着他。马权说:“她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怪物。只有人。人做了选择,就成了别人眼里的怪物。”刘波沉默。马权继续说:“你选择用骨甲保护我们。你选择把那种饿的感觉压下去。你选择坐在这里,而不是去吸收那些尸骨里的能量。”马权看着刘波,眼睛很平静,像那条黑色的河,深不见底。“这就够了。”刘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骨甲覆盖的手。蓝焰在手心里跳动,一明一暗,像心跳。他没说话。远处,那三个红点还停在那里。像三双眼睛,在黑暗里看着他们。风在吹。水在流。天很黑。但火还在烧。很小的一堆火,只够照亮几个人的脸,但足够让他们看见彼此。包皮靠着石头睡着了,嘴巴张着,打鼾,鼾声很轻,一下一下的。火舞坐在他旁边,刀横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随时准备醒来。十方盘腿坐着,低声诵经,声音很轻,像蚊子叫,像风吹过。李国华靠在和尚的身上,睡着了,呼吸很浅,很轻,胸口微微起伏。马权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小雨的照片。那张脸小小的,圆圆的,眼睛闭着,嘴角微微翘起,像在做梦。梦里有妈妈,有爸爸,有一个完整的家。马权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张脸。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抚摸,一遍,又一遍。照片背面那行字,他没有看到。但就算看到了,他也看不懂。“小雨,百……”是白日。小雨白日的照片。那天阿莲抱着她,笑得那么开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阿莲说,咱们闺女真好看。他说,像你。阿莲笑了,眼睛里全是光。那是以前。病毒爆发前。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还是三个人,还是一个家。马权把照片收起来,贴着胸口。照片是冷的,但贴着胸口,慢慢变热。像一颗还在跳的心。远处,那三个红点还在看着。但马权不在乎了。他闭上眼睛,靠着石头,慢慢睡过去。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是阿莲的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枯草。“马权……马权……”他睁开眼睛。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黑色的河,还在流。只有那堆很小的火,还在烧。只有那些人,还在身边。:()九阳焚冥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