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七日,立春已过。
京城。
林祎潮站在央视老台址的排练厅里,看着眼前那群年轻的舞蹈演员,已经三个小时了。
排练厅很大,一面墙全是镜子,把灯光和身影都照得清清楚楚。暖气开得很足,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上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站久了就会有的那种。
“再来一遍。”她说。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的,可落在排练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群年轻的舞蹈演员没有一个敢吭声,迅速回到自己的位置,摆好姿势,等着音乐响起。
音乐是《千里江山图》的选段,悠远,辽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古意。编舞是林祎潮熬了三个通宵做出来的,融合了古典舞和现代舞的元素,既要体现山河壮阔,又要有人文温度。
很难。
可她做到了。
音乐响起,她们开始动起来。她们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呼吸,都是林祎潮一点一点抠出来的。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遍了,只记得窗外的天从黑变亮,又从亮变黑,循环了好几次。
“停。”
她开口,音乐戛然而止。
林祎潮走向那个领舞的女孩,在她面前站定。女孩有些紧张,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不敢擦。
“你知道你刚才的问题在哪儿吗?”林祎潮问。
女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祎潮没有等她回答。她伸出手,轻轻抬起女孩的下巴,让她的目光看向前方。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看的是镜子里自己的脸,”林祎潮说,声音很淡,“你应该看的,是镜子里的山河。”
女孩愣住了。
林祎潮收回手,退后一步,看着镜子里那些身影。
“这支舞叫《千里江山》,不是叫《千里脸蛋》。”她说,语气里有一点点笑意,很淡,淡到几乎听不出来,“你想着自己,观众就看到你;你想着山河,观众就看到山河。”
排练厅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那点紧张的气氛一下子就散了。女孩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可眼睛亮亮的,像是懂了什么。
“再来一遍。”林祎潮说。
音乐又响起来。
这一次,那个女孩的眼神不一样了。她看向的不是镜子里的自己,而是镜子里那个更远的地方,那个被灯光和阴影勾勒出来的、仿佛无边无际的空间。
林祎潮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要是仔细看,就能看见那清冷的眉眼间,有一点温和的东西。
休息的时候,她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喝水聊天。有个小姑娘凑到林祎潮身边,小心翼翼地问:“林老师,您是怎么想到这些动作的?”
林祎潮看了她一眼。
那小姑娘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眼睛里全是好奇和崇拜。这种眼神林祎潮见多了,每次上节目都会遇到。她本来可以随便敷衍一句“就是随便想的”然后走开,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她没走。
“你看过《千里江山图》吗?”她问。
小姑娘摇摇头:“只在网上看过图片。”
“那不够。”林祎潮说,“你得看真的。”
“真的在故宫吧?我还没去过。”
林祎潮想了想,说:“那幅画很长,将近十二米。你站在它面前,一眼是看不完的,得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山是青绿的,水是流动的,人在画里很小,可每一个都很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