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陆停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难受了。
肚子里像有蛇在钻,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搅动、四散奔逃。他甚至有一种错觉——它们快要从皮肤下破土而出了,像春天的笋,顶开泥土,探出头来。
未知的东西他身体里不断横冲直撞,像一群被困住的野兽,拼命找出口。陆停压了一会儿,压不住了。胸口那股腥甜往上涌,顶到喉咙口。他一张嘴,那口血就喷了出来,正正好撒在江公子身上。
血迹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溅在衣襟上。陆停低头望着那些血,忽然想笑。看来江公子没有骗人。他死了,陆停身上的蛊毒便随之而解。
那在他身体里翻涌的感觉,是“毒”在死。它们在挣扎、溃败,在从他身体里被驱逐出去。
只是天可怜见,陆停发誓,他绝对没有盼着江无得去死过。
走到这一步,能怪谁呢?
陆停擦了擦嘴角的血,有些摇晃地转身。而就在他刚刚站直的时候,四周树影里有了动静。
刷刷,四道人影从暗处落下,将他围在中间。都是黑衣劲装,都是王府暗卫的打扮。不过瞧着面生,没有一张认识的。他们都狐疑地看着陆停,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战上一场。
难怪他们警惕。地上躺着个死了的江公子,陆停又是一脸血地站着,天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陆停没有动。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把那个包袱打开,从里面翻出那身暗卫衣服,又翻出腰牌,举起来,让他们看清楚。那四个人对视一眼,也各自掏出腰牌亮了亮。
都是王府的制式,没错的。他们互相看了看,有人“哦”了一声,像是想起来了。
“你就是那个跟着江公子去柳城的人?”其中一个说,“怎么现在跑到这里来了?”
陆停当即点点头,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捂着胸口:“柳城里出了大事,我一路追过来的。”
他把自己编排成一个发现了江公子不轨心思、一路追赶、终于在这里把人杀了、自己也受了伤的暗卫。说得很急,断断续续的,像是耗尽了力气,已然尽职得不能再尽职了。
那几个人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两个老成的抱着双臂,站在旁边,听他说完,又沉默了一会儿。很快,他们走过来,弯腰把江公子从地上扛起。那人被搭在他们肩上,胳膊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那些箭还插在身上,戳在外面,看着扎眼。
“带去见王爷。”其中一个说。
他还回头看了陆停一眼,嘱咐道:“你先跟着他们两个。”
下巴往旁边一扬,指了指剩下的那两个暗卫。
陆停则是心里咚的一下。
王爷也来了,否则他们不会说“带去见王爷”。那个老贼,那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也在这山里。
陆停能想象出那个画面。王爷坐在某处,看着他的手下把江无得送过去,翻一条死鱼一般将他摊平。
对江无得来说,这会是多大的耻辱。
他看着那两个暗卫扛着江公子消失在树影里,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这个人最恨的就是王爷。他活着的每一口气,都是为了杀那个人。可他现在死了,还被扛着献到那个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也许是不该这样利用的。但必须这样。
陆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终于收回目光,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也罢,你就当你被带去了观众席吧。
江无得,那个人,我会代你杀的。
*
他蹲下去,把那身暗卫衣服抖开,三两下换好。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包袱里,系紧,背在肩上。那两个暗卫已经等着了,见他收拾好,转身就走。
陆停跟上去。
山路难行,夜里尤其难。石头棱角锋利,泥土湿滑。那两个暗卫却跑得奇快,像是走平地一样,脚尖点地,身子就往前窜出老远。陆停轻功这么好的人,跟得都有些吃力。他咬着牙,一步不落地缀在后面。
他们不说话。嘴很严。陆停试着问了一句“还有多远”,没人回答。又问了一句“你们见到世子了吗”,还是没人回答。那两个人就像两条极为老实称职的犬,只顾往前走,别的什么都不管。陆停索性也不问了,只默默地跟着,一边跑一边观察。
树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月亮被枝叶遮住了,只有零星的光漏下来,照出前面两个人模糊的轮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林子里烂了很久。
来之前陆停探听过这里,知道这是九爷专门选的地界,十分玄妙。
只是具体怎样玄妙,却是连九爷也说不出个具体来。陆停背着江公子走的时候,九爷只告诉他,自从山庄建成以后,天气与道路,都是一天一种诡异之处,比如百步之内艳阳天转大雪天,又比如你好端端地沿着路走着,转眼之间,双腿突然陷入泥泞,你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在一片沼泽地里跋涉已久——当你意识到这点的时候,稍稍用点力,整个人就被扯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