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九爷的信物还是有点用处的。
这次换做陆停跟在后面,世子带路。那枚青色的鱼形玉佩被他攥在掌心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山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叠在一起,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有好几次,陆停要踏步向前的时候,被前面的人出声提醒。
“等一等。”
世子抬起手,往后挡了一下。陆停的脚悬在半空,没落下去。下一刻,前面的泥土里赫然钻出一只手。五指张开,指尖朝上,像是从地底下伸出来抓什么东西的。
世子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倒是平静:“假的。”
陆停蹲下去,凑近了看。是木雕的,雕工粗糙,只是大致做成了手的形状,上面泼了些红色的染料,远远看着像血。他伸手碰了碰,硬的,凉的,纹丝不动。但他不敢确信,自己若是刚才向前,这只手会不会变成一只真的。这山的诡异,可是要比柳城翻上一倍。
幸亏有那块鱼形玉佩。关键时候会发热来警示。世子攥着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兜兜转转,走了不知多久。晨光终于破开云雾,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金灿灿的,照得人眼前一花。陆停仰起头,眯着眼,眺望到了山间那处别院。不大,隐于一片竹林之后。白墙灰瓦,飞檐翘角,飘逸出尘。
走近去看,甚是精致。看得出建它的人是用了心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透着一种不张扬的讲究。有意思的是,门口放着的不是石狮子,或者别的镇宅的摆件,而是两个水缸。青灰色的,半人高,缸口宽大,里面各游着六尾红白相间的鱼。尾鳍一摆一摆的,水面上荡起细细的涟漪,甚是漂亮。
世子到了门口,果然就不进去了。只站着,向里面影壁处看,目光定定的,像在等什么,又像怕看见什么。
陆停也站了一会儿。
来的时候一鼓作气,一心想着要快点见到弟弟。可等真的到了,反而不知要不要进去。
世子只当他害怕做错事受罚,以眼神给他鼓励。那目光里有“别怕”的意思,还有一个少年人努力装出来的沉稳。
半晌过后,陆停还是踏入了别院中。不为别的——哪怕只是为了自己正在挨饿的肚子,也得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结果他刚走了没几步,另一道身影从他身侧飘忽过去。快得像一阵风,轻得像一只蝶。浅色的衣袍在风里翻飞,带起一阵细细的香。
啧。果然世子才是最急切的那个人。说着让人试探,其实自己根本忍不了。边跑还要边叫出声来,那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一点藏不住的欢喜:
“娇娇!”
陆停站在影壁后面,摸着自己的胳膊,试图抚平那些忽然冒出来的鸡皮疙瘩。
娇娇。
要知道,陆娇小时候是不喜欢这个字的。毕竟是男孩子,取了这样的女名,还是会被笑话的。他自作主张和人说自己叫陆乔,陆停也不戳穿他,由着他去。结果等再大一些,又喜得新的别名,叫小乔。
叫来叫去,名字换了几个,到底也没逃出“娇”字的阴影。陆娇索性就不再挣扎了,爱叫什么便叫什么吧。反正名字就是个代号,叫什么都行。
但这不意味着能纵容别人叫他娇娇。
现在可好。单是听世子的那声称呼,陆停都已在心里咂摸起来。
哟,还……娇娇啊?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轻,很短,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听到院中“当啷”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刺得人耳朵一疼。陆停的笑容收了。他快步绕过影壁,走进院中。
*
陆娇不在。
院中的一切看着都还正常。廊下的花盆还在原处,窗台上搁着几本书,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被翻乱的迹象,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陆停站在院中,把那些东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脑子里在飞快地转。没有打斗,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迹,他是自己走的,是要彻底离开吗?为什么?因为吵架?因为那封信?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转过头,看见世子怔怔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那双刚才还亮亮的眼睛,此刻像被人吹灭了灯。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手垂在膝上,指尖还攥着那枚鱼形玉佩。玉佩已经不烫了,凉凉的,贴着他的掌心。
陆停一头雾水,但并不多说。看他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还好,物资是够的。米缸里有米,灶台上有鸡蛋,篮子里有青菜,都是新鲜的,像是刚采回来不久。他挽起袖子,淘米,生火,煮饭。又拿鸡蛋炒了,加点盐,加点葱花。青菜在锅里拨了两下,断生就盛出来,绿油油的,看着就有食欲。
他把饭和菜都摆在石桌上。世子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陆停也不催他,自己先坐下,端了碗筷。吃了几口,胃里暖起来,那些拧着的东西也跟着松了一点。
对面的人还在发愣。那碗米饭放在他面前,热气袅袅地往上飘,他看也不看。
陆停又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世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他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缓:
“等等吧,世子。兴许他等会儿就回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