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孙夫人的声音有些哽咽,“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护着你们,像护着自己的女儿一样。”
潘淑没有回答。她把脸埋在孙夫人肩头,终于让眼泪流了下来。
但小小的潘淑心里清楚,这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会稽,在那些被大雪掩埋的废墟里。
她住在这里,是因为父亲和陆逊的旧交,是因为父亲用生命换来了陆逊的庇护。
月光依旧清冷,桃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枝桠嶙峋,如命运的掌纹纵横交错。
潘淑不知自己在孙夫人怀中待了多久。等她终于止住眼泪抬起头时,孙夫人的肩头已经湿了一片。
“夫人,对不起。”潘淑小声说,想用袖子去擦。
孙夫人按住她的手,掏出一方素帕轻轻为她拭脸:“想哭就哭,在我这儿不用忍着。”
这话让潘淑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用力眨了眨眼,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哭了。”她吸了吸鼻子。
孙夫人凝视着这个七岁的孩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见过太多孩童在变故中崩溃、怯懦,或是沉浸于悲伤,像潘淑这样能在瞬间收拾情绪、直面现实的孩子,实属罕见。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孙夫人轻声道。
潘淑点点头,又摇摇头:“父亲教我看书识字,但。。。。。。没来得及教我如何面对这些。”
孙夫人握住她冰凉的小手:“以后我教你。”
那一夜,潘淑在暖阁的床上辗转难眠,身旁的潘玉因高热不时呓语,喊着“爹爹”,“娘亲”,潘淑便起身,一遍遍为她换额上的湿布,学着母亲的样子哼唱歌谣。
窗外的梆子敲过三更时,潘玉的烧终于退了一些,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潘淑却毫无睡意,她轻轻下床,走到窗前。
陆府的庭院比她想象的要大。月光下,能看见回廊曲折,假山错落,远处还有一座二层的小楼,檐角挂着风铃,在夜风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淑儿?”身后传来潘玉的声音。
潘淑连忙回到床边:“姐姐,你醒了?要喝水吗?”
潘玉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们这是在哪里?”
“陆逊将军府上。”潘淑轻声解释,“父亲生前托陆将军照顾我们。”
潘玉的眼中迅速蓄满泪水:“父亲他。。。。。。”
“嗯。”潘淑打断她,声音平静,眼眶却微微泛红“孙夫人告诉我了。”
姐妹俩在黑暗中沉默相对,潘玉看着妹妹,月光从窗外漏进来,照亮潘淑半边脸庞。
那上面有未干的泪痕,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淑儿,你好像突然长大了。”潘玉喃喃道。
潘淑没有回答。她只是更紧地握住姐姐的手。
潘淑入陆府第三日的清晨,她正在西厢廊下晾晒姐姐换下的汗巾,忽然听见一阵稚嫩的惊呼,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约莫四岁的小男孩摔倒在青石小径上,手中的小木马滚出老远。
男孩穿着锦缎小袄,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摔得不重,却怔怔地看着蹭破皮的掌心,眼圈慢慢红了。
潘淑快步走过去,蹲下身查看他的手:“疼吗?”
男孩吸了吸鼻子,却倔强地摇头:“不疼。爹爹说,男子汉不能喊疼。”
潘淑被他强忍泪水的模样逗得心里一软,她掏出手帕,小心地为他擦拭掌心的灰尘:“你叫什么名字?”
“陆抗。”男孩奶声奶气地说。
“好名字。”潘淑将他扶起,又去捡回那只雕工精致的小木马,“我叫潘淑,你是陆家的小公子吧?”
陆抗点头,眼睛却盯着潘淑手中被泥弄脏的手帕:“你的帕子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