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织室时,晚膳时间已过。
小莲给她留了饭食,春杏在一旁阴阳怪气,“舍长如今是越发忙了,连饭点都顾不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攀上什么高枝儿了呢。”
潘淑只当没听见,安静地用完了简单的饭食。
夜里,她躺在铺上,复盘着今日的一切。
偶遇自然,应对得体,话题引导恰到好处,既展现了不同,又未过分急切。
最重要的是,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越来越浓的兴趣与欣赏。
她知道,仅仅一次偶遇不够,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水分和时机,才能生根发芽。
接下来的半个月,潘淑没有再次主动出现在孙和可能经过的路上。
她沉下心来,将织室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主动帮周司织处理了几件棘手的账目问题,赢得了更多的信任和夸赞。
直到周司织将她叫去,面上带着难得的喜色,“尚功局刘典饰那边递了话,春宴的料子咱们供得及时,花样也好,陛下和王夫人都有赏,刘典饰特意提了你调度有功。过两日,尚功局要派人去御花园挑选一批新开的牡丹花样以备刺绣,点了名要一个懂料子、眼光好的跟着去参详,我思来想去,就你去吧。”
潘淑心中一动,面上恭敬应下,“是,奴婢定当尽心。”
御花园,那可是后宫妃嫔、皇子公主们时常游赏之地。
机会,又一次以合情合理的方式,递到了她的手中。
挑选花样的那日,天气晴好,潘淑依旧是最素净的打扮,跟在刘典饰和另一位女官身后,安静地观察、记录着各种牡丹的形态色泽。
行至一片临水的牡丹圃时,前方亭阁中传来清朗的谈笑声。
刘典饰脚步一顿,低声道:“是太子殿下和三皇子在那边赏花。”
众人皆敛容垂首,放轻脚步,准备绕行。
亭中的人却已经看到了她们。一个内侍小跑过来,传话道:“殿下们问,可是尚功局来选花样的?太子殿下说,既有懂行的女官在,不妨近前,说说这园中牡丹的名品。”
刘典饰忙应了,带着几人上前见礼。
亭中坐着两人。上首一位身着杏黄袍服的青年,气度雍容,面带笑意,正是太子孙登。旁侧月白常服的,正是孙和。
潘淑随着众人跪拜,心跳平稳。
太子孙登性情宽和,随意问了几句花样选取的事,刘典饰一一恭敬回答。孙和的视线,则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随行宫人中最末的那道青色身影上。
她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他瞬间便认了出来。
太子问话完毕,正要让她们退下,孙和却忽然开口,语气如常:“方才听你们说到魏紫、姚黄的名品鉴别,我倒有些兴趣。我记得那边那丛‘青龙卧墨池’形态殊异,这位。。。。。。”他目光落在潘淑身上,仿佛第一次见,“这位女史似乎记录得仔细,可能近前一观,详细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潘淑身上。
刘典饰有些意外,但皇子发话,自然遵从,便对潘淑道:“殿下垂询,你便去仔细看看,回禀殿下。”
潘淑依言起身,依旧是那副恭谨柔顺的模样,缓步走向孙和所指的那丛深紫近墨、花心泛绿的牡丹。
她在他身前三步外停住,屈膝行礼,然后开始清晰地描述花瓣层数、色泽变化、花叶形态,甚至引了一句前人评鉴此花的诗句,声音清越,条理分明。
孙和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和翻动记录册子的纤长手指上。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身粗布青衣,似乎也染上了御花园的明媚春光。
太子孙登也听得微微颔首,笑道:“三弟果然好学,连花木之道也如此上心,这宫女解说得倒是不错,尚功局人才济济啊。”
刘典饰忙谦逊谢恩。
解说完毕,潘淑再次行礼,退回女官队列末尾,垂首而立,仿佛刚才那番从容对答并非出自她口。
离开御花园时,潘淑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久久未散。
她知道,今日之后,在那位三皇子心中,“潘淑”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是梨花树下一次惊艳的邂逅,或迷路宫中一个需要帮助的柔弱宫女。
她开始有了清晰的轮廓:聪慧、沉静、懂分寸、有才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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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临近,各宫对新鲜花样需求甚大,尚功局需汇总一批精品纹样,供妃嫔皇子们挑选。这差事繁琐,需在织室、绣坊、尚功局之间多次往返核对。
刘典饰似乎对潘淑的细致稳妥印象颇深,点名要她协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