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尚功局交还记录,再返回织室时,天色已近昏暗。
小莲见她回来,连忙端上温着的饭菜,低声道:“春杏一下午都黑着脸,方才周司织派人来问了你一次去处,我说是去尚功局办事未归,司织便没再问。”
潘淑点点头,平静地用饭。
夜里,她靠在铺位一角,就着微弱的灯光,翻开了那卷书。
书页上有零星批注,字迹清峻挺拔,是孙和的笔迹。
她看着那些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湖心亭中,他温言谈论“因时而变”时的专注神情,以及最后那句“与你说话,很舒心”。
她轻轻合上书卷,抱在胸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她必须,也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那颗原本只为算计而冰冷坚硬的心,似乎因那亭中的光影、湖面的金红、和手边书卷的温度,而悄然裂开了一丝缝隙,渗入了些许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在面对春杏的刁难、周司织的审视、织机永无止息的嘈杂时,心底偶尔会生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期待。
这很危险,潘淑清楚地知道。
但此刻,她允许自己在这无人看见的角落,稍稍沉溺片刻。
接下来的几日,织室一如既往地忙碌,春宴的余波未平,各宫又陆续有了新的需求,潘淑白日里专注于坊内事务,将春杏那些不时射来的阴冷目光与偶尔的酸言冷语皆化为无形。
只有夜深人静,在所有人都沉入梦乡后,她才会就着那盏豆大的油灯,小心翼翼地翻开那卷《盐铁论》。
孙和的批注并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或引申,或质疑,或联系当下时弊,字里行间透露出超越年龄的沉稳思虑与仁厚心肠。
潘淑读着这些文字,仿佛能看见那个月白身影在灯下蹙眉沉思的模样。
她不仅读正文,更反复琢磨那些批注,试图理解他思考的轨迹。
偶尔,她也会在自己有感触的简边,用极细的炭条留下些许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记号或一两个简单的字,如同无声的对话。
这卷书成了她与那个高墙之外、云泥之别的世界之间,一道隐秘而珍贵的桥梁。
这日午后,潘淑奉命去东观附近的一处库房,核对一批预备用于抄录典籍的缣帛数目与品质。
这差事原本轮不到她,但因涉及织室供应的料子,尚功局那边又指了名,周司织便也允了。
库房位于东观西侧,环境清幽。潘淑核验完毕,抱着记档册子出来,刚走过一段竹影婆娑的小径,便听见前方传来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她抬头,正见孙和与两名身着儒服、年岁稍长的文士从东观正门走出,似是刚议事完毕。那两名文士态度恭敬,正与孙和说着什么,孙和微微颔首,神色专注。
潘淑立刻避让到道旁,垂首肃立。
孙和也看见了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对那两位文士温言道:“二位先生所言,孤已记下,容后再细细参详,今日有劳了。”
两位文士连忙拱手告退。
孙和这才转向潘淑,眼中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温和笑意,“又是你。今日是核对缣帛?”
“回殿下,正是。”潘淑屈膝答道,“奴婢已核验完毕,正要回去复命。”
孙和的目光掠过她怀中册子,又看了看她沉静的面容,忽然道:“方才与博士们议校勘体例,涉及简牍与缣帛使用优劣,各有说法,你既刚核验过缣帛,以织造之人的眼光看,缣帛用于抄录典册,利弊何在?”
这问题来得突然,却恰好问在潘淑刚做完的差事上,显得自然而合理,避开了私相授受的嫌疑。
潘淑略一思索,谨慎答道:“奴婢浅见,缣帛平滑光洁,着墨清晰,不易晕染,且质地轻柔,可卷可舒,便于收纳展阅,是其利。然其价昂贵,产量有限,且质地不及简牍坚固耐久,若保存不当,易蠹易朽,是其弊。奴婢以为,重要典籍、需频加翻阅者,或宜用缣帛,而寻常备览、需长久存世者,或仍以简牍为妥。且。。。。。。如今宫中用度,亦需考量。”
孙和听罢,眼中赞赏之色愈浓,“考量周详,确是实务之见。”他顿了顿,似乎随口问道,“那卷书,可还看得进去?”
潘淑心头微跳,面上却沉静,“殿下所赐,奴婢受益匪浅,只是其中深奥之处甚多,奴婢资质愚钝,只能略窥皮毛。”
“读书在悟,不在贪多,你能有所得,便好。”孙和温声道,看了看天色,“时候不早,你回去路上小心。”
“谢殿下关怀,奴婢告退。”潘淑行礼,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孙和仍站在原地,目光温和地注视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唇角微扬,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让潘淑心潮微涌,她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