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日,潘淑埋首于故纸堆中,偶尔,她会偶然发现,某处她正感困惑的纹样或织物问题,在接下来一两天内,便能通过傅典簿转述某位博士的观点,或是在可供查阅的辅助书卷中找到相关的线索提示。
这些帮助来得恰到好处,不露痕迹,却极大地提高了她的效率,也拓展了她的见识。
她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而每日午后,景明也总会来藏书阁送些茶水点心给当值的博士典簿们,每次也必有一份单独的、清淡的茶点放在她案角,用普通的青瓷碟盛着,不言不语。
傅典簿只当是殿下体恤下属,未作他想。
第七日,潘淑需将一批初步整理好的图样清单送至东观另一处偏殿,与负责编目的博士最终核对。
她抱着一摞簿册穿过庭院时,天空飘起了绵绵细雨。她加快脚步,行至廊下,却见孙和独自一人立在廊柱边,望着庭中湿润的芭蕉出神,景明在不远处等候。
“殿下。”潘淑停步行礼。
孙和回过神,见她怀中簿册,发梢与肩头沾了些许细密雨珠。
“送清单去偏殿?”他问。
“是。”
“雨虽不大,淋湿了册子总是不好,景明,取把伞来。”孙和吩咐道。
景明很快取来一把油纸伞,孙和接过,自然而然地递向潘淑。“快去快回。”
潘淑看着那伞,没有立刻接,“殿下您。。。。。。”
“我暂不出去,无妨。”孙和已将伞柄递到她手边。
潘淑只得接过。
伞柄微温,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谢殿下。”
她撑开伞,走入雨中,那把伞比寻常宫人用的略大些,青竹伞骨,素油纸面,干净清爽。
雨丝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回头望去,孙和仍立在廊下,目光温和地追随着她的身影,见她回头,微微颔首。
核对清单很顺利,返回时,雨已渐歇。潘淑将伞细心收好,回到藏书阁,却见孙和已不在廊下。
她将伞交给景明,低声道谢。
景明接过,悄声道:“殿下已回武德殿,殿下让奴才转告姑娘,后日殿下需出宫半日,往近郊皇家苑囿查验一批新献的瑞兽,或许会见到些罕见的鸟兽毛羽纹样,若姑娘整理图样需相关参考,可提前拟个单子,奴才或可请随行画师留意一二。”
潘淑心中暖流涌动,又有种被珍视的微眩,她稳了稳心神,道:“殿下厚意,奴婢感激不尽。奴婢会仔细想想,若有需处,再劳烦公公。”
当晚回到织室,潘淑在灯下出神。
十日之期已过大半,她与孙和之间,那种无需言明、却在点滴细节中累积的默契与关怀,越来越清晰。
他恪守着礼制与分寸,却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给予她最需要的帮助与温暖,她最初接近他的算计,在这润物无声的真诚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
她不得不承认,那份最初源于利用的接近,早已悄然变质。
她开始期待每日去东观,不仅仅是为了差事,更是为了那可能的不期而遇,为了那无声却有力的支持,为了看到他时心中那份莫名的安定与悸动。
这种变化让她欣喜,更让她惶恐。
她深知宫墙之隔、云泥之别是何等残酷的现实,这份悄然滋长的情愫,如同暗夜中点燃的微弱烛火,温暖却脆弱,一阵稍大的风便能将其吹灭,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淑儿,你怎么了?近日总是心不在焉。”姐姐潘玉这日来织室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妹妹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轻愁与恍惚。
潘淑回过神,勉强笑笑:“没什么,只是东观的差事有些耗神。”
潘玉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地压低声音,“我听说,你最近常能见到三殿下?淑儿,听姐姐一句劝,那是我们攀不上的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咱们安安分分过日子,等年头到了,或许还有机会。。。。。。”
“姐姐,我知道。”潘淑反握住潘玉的手,指尖微凉,“我有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