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感激、震撼、惶恐、愧疚、还有那汹涌而无法否认的情意,交织成巨大的漩涡,几乎将她吞噬。
孙和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目光包容而沉静,递过一方新的帕子。
这一次,潘淑没有接。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着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声说出:“殿下的心意。。。。。。奴婢明白了,只是,请容奴婢想一想。”
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请求时间。
孙和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并无失望,反而像是松了口气。
他轻轻颔首,“好。你需想多久,便想多久,无论何时,此言有效。”
他如此体谅,如此宽容,更让潘淑心中酸楚。
“夜露寒凉,早些回去歇息吧。”孙和温声道,对远处的景明示意。
景明上前,将册子交还给潘淑。
潘淑抱着册子,对孙和深深一福,转身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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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太液池边的谈话后,潘淑心中虽仍纷乱,却莫名踏实了许多。
孙和没有逼她,反而给了她喘息与思量的空间。
接下来的日子,孙和对她的照拂更为细致,却并不逾矩,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让她既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又不必时刻承受流言的压力。
有时是借着公事,尚功局为秋猎准备的骑射服需在衣摆、袖口等处装饰特定纹样,以示身份区分。
潘淑被指派协助设计皇子们的服制纹样,孙和的那一份,景明恰送来一些西域新贡的织物样本,纹理独特,色彩沉稳,并顺口提了句:“殿下不喜过于繁复张扬,偏好简洁而有力的图式,比如上次那种夔龙变体,或鹰隼、骏马一类的意象。”
潘淑心领神会,在设计孙和的骑射服纹样时,以苍鹰展翼为灵感,线条简练凌厉,寓意搏击长空,又用深浅不同的玄色丝线交织,远看沉稳,近观则暗藏锋芒。
图样送去后,孙和那边很快反馈回来,只有两个字:“甚好。”
天气越发炎热,织室内更是闷热难当,潘淑某日偶然发现,自己常坐的窗边位置,不知何时多了一盆叶阔色翠的绿萝,并非名贵品种,却生机勃勃,绿意盎然,看着便觉清凉几分。
浇水养护得极好,显然是有人特意吩咐,问起,只说是内侍省统一添置,但她留意到,并非每个窗口都有。
又一日午后,她正核对秋装用料清单,有些头昏脑涨,景明悄然进来,放下一只小巧的食盒,低声道:“殿下说近日暑气重,易生烦渴,这碗冰镇绿豆百合羹,用的是清凉殿小厨房的方子,最是解暑静心,姑娘趁凉用些。”
食盒内的白瓷碗触手沁凉,羹汤清甜不腻,饮下后,那股燥热与疲惫果然消散大半。
这些细微处的关怀,如涓涓细流,悄然浸润。
潘淑从一开始的惶恐推拒,到后来的默默接受,再到偶尔,心中会泛起一丝隐秘的甜。
她依然谨守本分,自称“奴婢”,行礼如仪,但在孙和面前,那份紧绷与疏离,渐渐被一种更自然的放松所取代。
一日,潘淑奉命去书阁寻几本前朝织物图鉴的孤本,书阁幽深,书架林立,她正踮着脚费力够向高层的一卷书册,指尖将将触到边缘,另一只修长的手已从她头顶上方轻松取下那卷书。
她吓了一跳,回头便见孙和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那卷图鉴,唇角含笑看着她。
“殿。。。。。。殿下。”潘淑慌忙退后一步行礼,脸颊微热。
“找这个?”孙和将书递给她,目光扫过她因垫脚而微红的脸颊和稍显凌乱的鬓发,“此类事务,可让值守宦官代劳,何必亲力亲为?”
潘淑接过书,抱在怀里,低声道:“奴婢想自己找,记得更牢些,况且。。。。。。”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也喜欢这里清静。”
孙和看着她低垂的睫毛,轻声道:“我也常来此处。”他随手从旁边抽出一卷书,“前朝画论,有些关于气韵的见解,与你钻研纹样神髓,或有相通之处,若得空,不妨一观。”
潘淑抬起眼,看到他眼中温和的鼓励,那份拘谨又散去一些,她点点头:“谢殿下提点,奴婢记下了。”
两人并未久留,一前一后走出书架深处。快到门口时,潘淑怀中的图鉴卷轴有些松散,险些滑落,她手忙脚乱地去接,孙和已自然地伸手帮她托了一下。
指尖不经意相触,一瞬即分,却似有微小的电流窜过。
潘淑耳根发烫,抱着书匆匆福身,“奴婢告退。”
孙和看着她有些仓促却并不显慌乱的背影,眼底笑意加深,她不再像受惊的兔子般一味躲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