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果然与禁宫气象不同,天高地阔,层峦叠翠,远处围场旗帜招展,近处殿阁虽不失皇家规制,却比宫中多了几分疏朗野趣。
她的任务是提前清点、整理并安置好随行嫔妃、皇子们的各类服饰,尤其是骑射服、猎装及其配套的革带、护臂、靴帽等物。
工作琐碎繁重,但她心绪颇佳,不仅因环境开阔,更因那份隐秘的期待。
安顿下来的第二日午后,她依着记忆中纸条上的提示,借口去库房核对一批绣线颜色是否与苑囿秋色相配,悄悄往西麓方向行去。
越往西走,人迹越少,只见林木渐密,果然看到几株早红的枫树点缀在苍松翠柏之间,红得并不浓烈,却似少女颊上的薄胭脂,清新可喜。
再往前,绕过一片山石,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不大的野塘,塘中荷花已近凋残,却仍有几枝晚开的婷婷立着,粉瓣白边,在秋阳下透着脆弱的生机,别有一番倔强风致。
潘淑心中一喜,正想近前细观,以便回去后描绘纹样,忽听身后传来轻微的枯枝断裂声,她心头一跳,倏然转身,却见孙和一身简便的苍青色常服,立在几步开外的枫树下,正含笑望着她,手中还拿着一卷书。
“殿下?”潘淑讶然,忙行礼,心中却想,他果真来了此地。
“免礼。”孙和走近,目光扫过野塘残荷,又回到她脸上,“看来我未曾误报军情,此处景致,可还入眼?”
“甚美。”潘淑诚实答道,脸上微热,“枫叶初红,晚荷犹艳,动静皆宜,多谢殿下告知。”她将“殿下”二字说得略轻。
孙和微微一笑,走到塘边一块平坦的大石旁,很自然地拂了拂石上落叶,“走了这些路,可要歇歇?此石甚为干净。”
潘淑犹豫一瞬,依言走了过去,却并未坐下,只是站在石边,望着水面,孙和也未坐,与她并肩而立,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提前过来,事务可还顺利?”他闲聊般问道。
“一切按序进行,只是物件繁多,需格外仔细。”潘淑答,顿了顿,补充道,“殿下那套骑射服的修改处,已连夜赶制完成,重新送来了。”
“嗯,景明告诉我了,辛苦你们。”孙和语气温和,随即指了指水中一枝半残的莲蓬,“你看那莲蓬,籽实半露,姿态嶙峋,若以水墨写意,或许比盛放之荷更有筋骨。”
潘淑顺着他所指看去,果然见那莲蓬在秋风中微颤,别具一种历经风霜的沧桑之美,她眼睛一亮,“殿下所言极是!以往只关注花叶妍态,却忽略了凋零时节亦有其神韵,若将此般意象融入纹样,或许能脱出柔媚窠臼。”
见她立刻沉浸到纹样构思中,眼眸发亮,神色专注,孙和眼中笑意更深。
“触类旁通,你在织绣上的悟性,总是极佳。”他赞了一句,随即话题一转,“明日围猎开始,场面或许喧嚣,你留在营区整理服饰也好,若想观瞻,可去北面望楼,那里视野开阔,也安全。”
他这是在提醒她,也是为她安排一个可以相对自由观看猎事的位置,潘淑心中暖流涌动,低声道:“奴婢晓得了。”
两人静静站了一会儿,秋风拂过,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卷起几片早落的枫叶,盘旋着落在水面,惊起细微涟漪。
“潘淑。”孙和忽然唤她,声音比秋风更柔和。
“嗯?”潘淑下意识应了,才觉这回应过于随意,不像奴婢对皇子,倒像是朋友间的应答。
她脸颊微热,却未改口,只是侧头望向他。
孙和对她这声自然的“嗯”似乎颇为受用,目光柔和地看着她,“宫中规矩多,此地虽仍是皇家苑囿,到底天地广阔些。这几日,若有余暇,不妨多走走看看,莫要总是困在库房与册簿之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譬如这西麓,黄昏时分霞光映枫,又是另一番景致。”
“殿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于礼不合,想说恐人闲话,但触及他坦然温和的目光,那些惯常的推拒之词忽然有些说不出口。
最终,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若有空,奴婢会来看看霞光。”
孙和眼中霎时漾开愉悦的光彩,如阳光碎在深潭。“好。”
又一阵稍大的风过,潘淑鬓边一缕发丝被吹散,掠过脸颊。
她抬手去理,孙和却已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替她挡住了大部分风头。
潘淑理好头发,抬眼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关怀眼神,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了一瞬,她能看到他眼中自己的小小倒影,以及他望向自己时的那份专注。
“起风了,早些回去吧。”孙和率先移开目光,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雅从容,“路上小心。”
“是,殿下也请保重。”潘淑垂眸,福身一礼,转身沿着来路走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仍落在自己背上,直到拐过山石,那视线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