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尽冬来,宫墙内外的草木渐次萧疏,唯有王夫人院中那株榴树,不知是得地气之暖还是养护精心,竟还有几朵晚花缀在枝头,在满目凋零中燃着倔强的殷红。
这日午后,潘淑如常来到小书房,铺开画纸,研好墨,窗边茶榻空置,连惯常早到为她备下茶点的景明亦不见踪影。
她怔了一瞬,旋即想起昨日他说的要随太子检阅京营,今日恐赶不及。
她嘴上应着“谁要想你”,心下却难免空落落的。
潘淑在书案前坐下,铺开昨日未竟的岁寒三友纹样,提笔蘸墨,却迟迟落不下去。
指尖无意识地触到袖中那枚小小的锦囊,梅纹石胚安静地躺在里面,她轻轻捏了捏,心中那点若有若无的怅惘便渐渐化开了。
她定了定神,开始勾勒松枝的鳞纹。
窗外似有微风拂过,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香气,笔锋游走间,时光静静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她搁下笔,微微活动酸涩的手腕,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窗棂,便被庭院中的一树明红攫住了心神。
那是植于院角的几株石榴,正值秋深,本非花时,却有一枝旁逸斜出,竟在枝头缀着三五朵迟开的榴花。
那花色并非春日的娇嫩浅红,而是沉淀了一季的、浓烈欲滴的朱红,在午后澄澈的秋阳下,灼灼如火,灿若云霞,映着翠叶与碧空,竟生出几分孤绝的冶艳来。
潘淑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院中无人,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宫乐,她走近那株榴树,仰头细观那几朵迟开的花。
花瓣层叠如绉纱,边缘微卷,色泽由花心的深朱向瓣缘渐变为浅绯,在将凋未凋之际,反而愈发秾丽,仿佛将整个秋天的积蕴都倾注在这一刻的绽放里。
若以此入纹,若以此配色。。。。。。
她心中一动,折身回书房取了笔墨素笺,复又回到树下,寻了块略平整的石台,将纸笔摆开,研墨调色,对着那几朵榴花,细细描摹起来。
先以淡墨勾出花形轮廓,再用朱砂由深至浅层层晕染,花瓣的褶皱处以极细的笔触勾勒脉络,墨色将干未干时,复以薄薄的胭脂水罩染一遍,使其愈发鲜活莹润,花萼是赭石点染,枝条则以焦墨枯笔皴擦,苍劲与柔媚相映成趣。
她画得入神,全然忘了身在何处,也未曾察觉,月亮门外不知何时已驻足了一行人。
孙权今日来王夫人宫中议腊祭事宜,事毕未乘辇,只携了两名近侍信步而出。
他不喜前呼后拥,便择了这条僻静小径,欲往西苑赏那几株新移来的腊梅。
途经这处偏院时,他不经意一瞥,脚步便顿住了。
榴花如火。
榴花下,一个身着藕荷色衣裙的女子正俯首作画,侧脸对着院门,看不清全貌。
日影透过稀疏的花枝,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她执笔的手腕悬空,指尖微翘,动作极稳,从容而专注。
风起,拂动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截莹白纤细的脖颈,随即又低头,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似在与那榴花低语。
孙权未曾出声,亦未移步,他就那样站在月亮门外,隔着疏疏几丛花木,看了许久。
“那边是何处?”他低声问。
近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略一思忖,恭声答道:“回陛下,那是王夫人宫中的一处偏院,听闻王夫人近日用来作临时的书房,平日鲜有人来,那女子应是王夫人宫中听用的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