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潘淑正在偏殿小心调色。
窗外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洒入,落在那幅《春山访友图》上,将残缺处照得格外分明。
她已将画细细看过三遍,从笔意到用色,从山石皴法到树木点染,每一处都烂熟于心。
此刻她正预备对画中一处山石进行试补,先寻一块质地相近的素绢,以淡墨调出古画底色,试着晕染几笔,看能否与古画的气韵相合。
笔尖蘸墨,刚要落下,忽闻外间有动静,随即,赵公公的声音响起:“陛下。”
潘淑心头一跳,连忙放下画笔,转身疾步至门边,依礼跪下。
孙权步入偏殿,目光先掠过墙上古画,继而落在跪地的纤影上,“起来吧。”
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画看得如何了?”
潘淑起身,依旧垂眸,“回陛下,奴婢已仔细看过,心中略有计较,只是古画珍贵,不敢轻易下笔,正预备先寻旁绢试补局部,看墨色气韵能否相合。”
“嗯,谨慎些好。”孙权走近画前,端详片刻,“此画意境高远,破损处正在气脉衔接关键,补笔若失其神韵,便是毁了。”
“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殿内静了片刻。
孙权仍看着那幅画,忽而道:“你过来。”
潘淑微微一怔,依言上前几步,在他身侧站定。
“你方才说,要试补局部,看墨色气韵能否相合,你可知,这气韵二字,最难在何处?”
潘淑一怔,旋即答道:“奴婢以为,最难在相合。古画自有其年代风骨,后人补笔,若只求形似,不得其神,便是画虎类犬。”
“哦?”孙权转过身,看着她,“那你觉得,此画神韵何在?”
潘淑抬眼,望向那幅《春山访友图》,画中春山叠翠,云气氤氲,松下茅亭中,二人对坐,神态闲逸。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奴婢斗胆妄言,此画之妙,不在山,不在树,不在那茅亭溪水,而在那二人之间的意。”
“意?”孙权挑眉。
“是。”潘淑指着画中那两道小小的身影,“山是寻常山,树是寻常树,溪水茅亭,亦是寻常景致。可有了这二人,一切便不同了。他们坐于松下,不观山,不临水,只是对坐品茗,闲谈清话。这画中真正动人的,是那份悠然自得、与世无争的心境。山野之趣,本在远离尘嚣,可若无此心,便是身在深山,亦是樊笼。”
她说完,才惊觉自己说得太多,连忙垂首,“奴婢妄言,请陛下恕罪。”
孙权没有怪罪。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倒是懂画。这些话,是你父亲教的?”
潘淑浑身一僵。
父亲,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刺入她心口。
她怔怔地站着,一时忘了该如何应答。
孙权看着她的反应,语气依旧平淡,“你是潘秘的女儿吧?你父亲潘秘,当年也是爱画之人。朕记得,他曾进献过一幅《秋山萧寺图》,说是家藏旧物,画得如何,朕已记不清了,只记得他献画时说的那番话,‘画者,心之迹也,心正则笔正,心远则境远。’”
潘淑的眼眶倏地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