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落远心里微微一动,似乎知道“楚鸿”不是假的,心中便松快了不少。
他自小离家,外表是不得不为之的持重,内心却敏感极了,渴求温情,但凡进了他心里的,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一番惊涛骇浪。
楚鸿的只言片语,让他在自己吓自己的大悲和大喜之间来回。
实在是……太过在意了。
红澜在前面不远处等着,虽然面无表情,但却把两个人都给看的心虚了。
楚鸿很快牵着江落远过去,口中不住的教训着什么,行到师兄面前方止。
红澜扫一眼他们,思索片刻,探手在环戒中寻了一阵,掏出一个精巧的双龙环佩,递给江落远,“见面礼。”
江落远:“?”
楚鸿:“……”
不要白不要,他替江落远收拢了,微笑道:“快多江师兄。”
江落远茫然:“多江师兄。”
楚鸿微妙的看了他一眼,“乱叫什么。”
江落远更茫然了。
红澜一颔首,“走吧。”
说着转身走进一片血煞之中,身边人即使杀红了眼,依然发自内心的畏惧,不敢靠近,他平静的的走着,便开出了一条道。
半柱香前,他还要取江落远性命,但江落远对他生不出憎恶之情。
江落远心想,魔尊红澜先前是名门正派的大弟子,如今是血海尸山里走出的的大魔头,这是不是也是他的归宿?
可楚鸿走在他身边,尽管顶着陌生皮囊,却依然亲近的令人安心。
红澜说,他不必走太远,但他也从不奢求走远,只要在这个人身边就可以了。 江落远行路小半个时辰,才来到了清微殿前上晚课。
紫霄山山势陡险,九宫八观分布在不同山峰上,以桥锁相连,吊桥掩映在楚雾之间,竟像是去往绝地,然而行路之间山重水复,柳暗花明,走着走着,便见到了连绵的屋脊和翘起的鸱吻,弟子们三两成群,清微殿便在眼前了。
紫霄山有九宫八观,九宫为不同师门,传的是不同的修炼法子,凡内门弟子皆拜了师门,各有归属,而外门弟子则是群没人要的小可怜,唯一的学习机会便是晨课和晚课。
晨课晚课由九宫的修士轮流讲诵,按江落远的观察,净乐宫和太玄宫的真人们讲的最认真,从不藏私,什么内功心法五行道术通通都拿出来讲,兴许还带了些炫技的意思,连带本宫看家的技法偶尔也拿来展示。
只不过他们老是不分重点一口气全掏出来,不免让弟子感到迷糊,就算是支起八只耳朵也没法听全,再加上大课人多,弟子们排排坐的累起来,有千人之多,在这千人的嗡嗡声里,真人那点儿讲课声比蚊子还不如。
故而,江落远每次去上课都会提早一两个时辰,占个最前排的位置,近到能接着真人的唾沫星子,瞧见真人今晨吃了什么,长袍系错了扣子等等细节。
这等候的一两个时辰,他便兀自打坐清修。
起先,周围还静谧,弟子来的少,地方空旷,大家都往后边坐。
再后来,弟子多了起来,江落远身边便热闹了起来。
他还是闭着眼,但吵成这样他也静不下心,便闭着眼装打坐,实际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弟子们讲新鲜趣事。
而最近的新鲜事,显然就是皇帝来这儿诰天祈福。
“你们知道吗,这回皇上要住上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那朝堂怎么办,都不管了吗?”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先皇还住过两年的呢,和他老子比,他这算有分寸的了。”
“就是,你看满山九宫八观这么多房子,一砖一木都是皇家修的,喊的是皇家道场,自然是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江落远嘴唇动了动,心有不满,只想送上“荒唐”二字。
谁不知道这样荒唐?
只是长生二字迷了眼,大多数人已经分不清究竟了。
自从太武皇帝修仙炼丹还真他娘的成功飞升了以后,皇家就掀起了修仙风尚,上梁不正下梁歪,子子孙孙都爱往道场跑,连带满朝大臣、天下百姓都跟风,有些内门弟子见皇帝比当朝臣子都见的多,大家早都见怪不怪了。
皇帝此次来祈福,还召集了天下道场有名号的修士。
今日紫霄山山门大开,先迎吾皇,再接远道而来的八方修士,可谓气宇恢弘,端的是烈火烹油的极盛之势。
但重楚之外,紫霄之下,百亩荒田无人耕,旱地千里,民生潦倒,蝼蚁百姓,又有何人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