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江落远对面,眼神亮亮的,让江落远总有几分幻视,感觉自家徒弟身后仿佛冒出了一根疯狂摇摆的尾巴。
……他和师尊谈恋爱?
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在他心里,师尊清冷又强大,一直是他尊敬的对象,是他仰望的目标,也是他生命里无法磨灭的那道光。
重生前,他依靠着怀念与师尊相处的时光,熬过了无尽漫长的黑暗岁月。
重生后,他看到师尊依旧鲜活地站在他面前,这才能保持住理智,不至于被极端的憎恨冲昏头脑。
若是没有师尊,若是师尊还和上辈子那般死去,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因此做出什么事来,最后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对他而言,最重要的人,莫过于师尊。
后来他喜欢上了江远,所以现在江远在他心里,和师尊一样重要。
可若是这两个最重要的人合二为一了……他仰望追逐的师尊,垂下了头,将爱恋递到了他的手上。
师尊喜欢他。
江落远坐在屋顶上,怔愣地看着天际缓缓升起的朝阳,耀眼的光芒洒向大地,刺得江落远双眼生疼。
楚鸿和他并肩坐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眶却是血红的。
他们谁都没说话,和他们一个屋顶之隔的房间里,海川抱膝躲在床角,被子紧紧包裹着他,却丝毫带不来暖意,依旧打着寒颤。
“为什么”江落远喃喃道。
事情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为什么表面看来慈善的长辈,会是拉着海川下地狱的祸首?为什么纯善的人却得不到好报?
他是初代魔尊,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
他以为自己足够可恶,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漠视一切,以为自己天生魔种坏到了根子里。
看到海川被烧死的时候,他只顾着观察,看到海川痛失亲人,他只是想起了自己的曾经,他冷心冷情,以为自己对什么事儿都可以无动于衷。
可为什么,他现在会觉得有些呼吸不了?为什么他会觉得身上压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让他快抬不起头。
“因为,这就是人。”楚鸿回答着他的话。他素来清冷悦耳的声音,现在却像是被砂纸磨过,粗哑难听。
“不对。”江落远沉声道,“那是魔。”
一个被欲望控制,丧失了人性的恶魔。
谁都没规定人和仙要如何堕魔,很多说法是修士修炼时心神不净会走火入魔,可江落远却知道,很多时候,人类入魔的几率比修士多得多。
修士尚有修为护体,他们往往信仰成神,而人类却食五谷,沦人欲,比谁都容易起恶念,只是有些人将这些恶念深藏于心底,并以此为耻,有些人却由其助长
沉默在空气里散开,深重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比目睹惨剧更让人绝望的,就是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即便他们有足以呼风唤雨的能力,却仍然束手无策。
如果出手相救,就会伤害作为载体的婆婆。而且因为他们所处的,是已经过去的时空,所以谁也不知道他们的一个行为,会不会酿成其他惨祸。
可眼睁睁看着,却让他们感到无力和绝望,尤其是他们清楚,这些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接下来的两年时间一晃而过,江落远和楚鸿像两座雕塑,风吹雨打都岿然不动,端坐于这间屋顶。
他们看到村子里大半的男人,都会在夜深人静时走进这间屋子,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几个,他们有时会当晚就离开,有时到了天亮才走。
海川雷打不动地三点一线,上午打渔,下午守灵,夜晚无法安眠。
村里的女人们开始还会时不时来照看他,送些自己做的吃食或衣物,可后来,许是她们发觉了什么,再也不来了。
即便在路上遇见海川,她们也会立刻厌恶着走开。
这样的厌恶慢慢在整个村子里荡开,女人们开始对他唯恐不及,谈及他都是鄙夷和嫉妒,男人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的时候,会猥琐地笑他,会彼此分享禽兽不如的行径,并以此为傲。
海川本就不会说话,两年时间过去,他愈加沉默。
他极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走路再也不会抬头。因为他知道,仰起头,看到的不再是撑着伞等待他的亲人,而是一群面目狰狞的恶鬼。
若是常人,定早就受不住自缢了,可海川却谨记着守孝三年的规矩,坚信只要他挺过这三年,爷爷奶奶下辈子便可以衣食无忧富贵安康。
所有人,包括海川自己,都以为他将如此艰难地渡过这三年,可有一日,一场意外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