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穿过实验室高处的百叶窗,精准地落在红莉栖眼皮上时,她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哼,慢慢睁开了眼。
由于落枕,脖颈处传来一阵酸涩,但更让她僵住的是肩膀上的分量。那件属于五条悟的黑色高专制服外套还带着未散尽的体温,像是一个宽大且厚实的怀抱,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护在其中。
昨晚的片段开始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回放,距离的消失、剧烈的心跳、带着温度的拥抱,历历在目。
“呜……”
她发出一声类似悲鸣的低呼,整个人顺着椅子滑了下去,耳根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这完全不符合逻辑!酒精对前额叶的抑制竟然让她做出了那种近乎轻薄的行为,而那个平时嚣张得不可一世的五条悟,竟然真的由着她胡来。
等到那股羞耻的热浪稍微平息,她才撑着桌子站起来,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最上层的那张草稿纸上。
在那些严谨的公式模型旁边,一个戴着墨镜的小人笑得极其欠揍,旁边那行“特级加持”的字迹还没干透。红莉栖看着那个丑萌丑萌的简笔画,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个圆滚滚的墨镜,嘴角却不自觉地陷下去一个小小的弧度。
“真是幼稚啊。”她低声骂了一句,却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收进了私人笔记本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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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旧教学楼的一间教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工作室。
“这是什么?《初级咒力流向与最大效能分配》?”
五条悟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上,随手翻看着那本还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打印本。这本教材初稿由红莉栖主编,天内例子校正,夏油杰提供案例,而五条悟则是书里所有完美示范的参照品。
“你可以理解为给一年级新生写的生存指南。”红莉栖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勾画着,“我翻阅了高专过去十年的实战记录。很多学生死亡的原因并不是咒力不够,而是分配不均。这有点像运筹学领域的最大流问题,需要决策给不同的通道分配多少流量以使得成功传递的总流量最大。你们总是在不该浪费的地方肆意挥霍,在需要全力以赴的时候却已经干涸。”
“红莉栖,我有个疑问。”夏油杰抬起头,语气温和但切中要害,“咒术界的战斗,本质上是天赋和情绪的爆发。你的这套理论要求术师在生死关头保持绝对的冷静去计算路径,这是否违背了咒术的本能?对于那些没有悟这种看破一切能力的普通术师来说,这种精密的计算,会不会反而成了束缚他们直觉的枷锁?”
红莉栖转过身,手里的粉笔在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最后笃地一声点在黑板图案上的核心点。
“杰,你所说的本能,在我看来其实是无数次的经验堆叠出的潜意识反应。但问题在于,咒术师没有那么多机会去堆叠经验。他们中的大多数,在还没来得及形成直觉之前,就死在了第一次判断失误里。”
“我的目的不是要取代直觉,而是要给直觉提供一个保底方案。当一个术师在战场上因为恐惧或重伤而导致大脑宕机、无法依靠直觉判断时,这套方法论就是他唯一能抓牢的救命稻草。”她直视着夏油杰那双狭长的狐狸眼,语气异常坚定,“我是想把那种虚无缥缈的奇迹,转换成可以计算的胜率。”
夏油杰沉默了片刻。他原本以为红莉栖只是出于学者的本能,想用冰冷的数字给咒术界制定规范。但现在他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背后,藏着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对生命的敬畏。
“我觉得挺好啊。”
一直歪着脑袋听两人辩论的五条悟突然开口。他从桌子上跳下来,随手拿走红莉栖手里的纷笔,仗着身高优势,极其自然地在红莉栖画出的模型最顶端勾勒了一个嚣张的五角星。
“直觉什么的,那是留给我们这种天才挥霍的。对于普通的小鬼来说,学会怎么精准地省着花咒力,确实能让他们活得久一点。”
“既然悟都这么说了,我也没理由再当那个扫兴的人。”夏油杰将初稿整齐地放在桌上,眼神中原本的疑虑被一种全新的、带有审视意味的期待所取代,“那么,除了这本让后辈们学习的求生秘籍,你那个庞大的计划,下一步打算怎么走?如果你想让这套系统真正落地,光靠几张纸恐怕是不够的。”
红莉栖伸手在平板电脑上滑动了几下,将投影画面切换到了一张极其复杂的建筑结构图上。那是高专废弃二号楼的立体解析图,但此时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蓝色光点和红色的走线。
“教材只是软件更新,而我接下来要做的,是整个高专的硬件升级。”红莉栖指着图纸中心的地下空腔,“我需要把这栋楼改造成一个全自动化的咒力参数采集与实战模拟中心。目前的训练场太原始了,全靠肉眼观察和事后复盘,以及之前简单的仪器测量。我要在每一面墙壁、每一寸地板里都埋入高灵敏度的传感器。这不仅是为了监控学生的体征,更是为了采集咒力在释放瞬间对周围物理空间产生的扰动数据。”
“听起来是个大工程。”五条悟修长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着,“所以,你打算把这里变成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是一个能够不断迭代的教育基地。”红莉栖纠正道,眼神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悟,我需要你和杰的配合。我计划建立一个尽可能完整的咒灵数据库。杰,你收服的每一个咒灵,我都要对其进行分析,纳入到实战模拟中心。而悟,我需要你作为应对这些咒灵的标准范本,为实战提供参考。我们要让学生们在进入真正的战场前,就已经在模拟环境下模拟过成千上万次可能遇到的危机。”
夏油杰开口道:“红莉栖,这个构想非常完美,但实际操作中还有一个致命的漏洞。咒术师的战斗依赖情感爆发,那是一种极不稳定的能量。即便我们建立了完美的模型,一旦学生进入生死一线、理智崩塌的状态,这个方案还能生效吗?”
红莉栖说:“杰,这正是我为什么要建立模拟中心的原因。我们要做的不是消除情感,而是通过千百次的重复,将正确的应对方式刻进他们的肌肉记忆里。当大脑因为恐惧而无法思考时,身体会替他们选择胜率最高的那条路径。”
夏油杰沉思片刻:“原来如此。这确实是只有你才敢想的疯主意,但很有说服力。”
红莉栖轻轻舒了一口气。这种得到认可的感觉,甚至比她当初在哥大申请到高额项目时还要让她心潮澎湃。
“既然这部分没有问题了,那我们再看看下一个问题。”红莉栖站起身,走到一张铺满了东京全景图的大桌前,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圆点,“看看这个,这是我通过高专过去三年的出勤记录整理出的路线图。现在的任务指派方式简直原始得令人发指。”
五条悟正百无聊赖地玩着一颗红莉栖用来做传感器的精密线圈,闻言凑过头来:“怎么,大教授要对‘窗’的任务系统进行改造了?”
“这可以通过资源调度进行优化,悟。”红莉栖伸手将他挡住地图的手拨开,那种指尖一触即分的温热感,让两人都微微愣了一下,“现在的模式是哪里出事,就近派人,或者派空闲的人里最强的人,这是最原始的贪心算法。结果呢?任务重叠、高等级咒术师疲于奔命、以及在堵车中浪费掉最关键的十分钟。”
“举个简单的例子,如果现在涩谷出现了一只二级咒灵,距离你只有两公里,按照原来的系统逻辑,你是距离最近且最强的空闲战力,它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派过去。你确实很快,算上路上的时间半小时就能解决战斗,但有可能就在你动身前往涩谷的五分钟后,五公里外的新宿爆发了一只一级咒灵。因为你此时已经被标记为‘执行任务中’,系统为了填补新宿的空缺,只能退而求其次,派遣在那附近待命的其他二级术师强行顶上。结果就是,当你这个最强被浪费在了一只随手可灭的二级咒灵身上时,新宿的后辈可能陷入死地。”
“这就是贪心算法的短视,它只顾眼前的最优,却葬送了全局的生还率。“
“而新的系统会通过咒力能量积压分析进行预判,即便涩谷的任务离你更近,我也会强制要求你原地待命,把那只二级咒灵留给更合适的二等战力。悟,你得明白,你的时间和咒力是这个系统里最昂贵的有限资源,不能允许它被消耗在任何不必要的损耗里。“
红莉栖一口气说完,胸口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她转过头,却发现五条悟歪着头盯着她:“原来我是昂贵的资源啊,是不是也该有权利要求一点额外的维护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