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日子如何难熬,年总是要过的。
热闹的时节,王府上下总是不约而同地忽视那个空有虚名的世子。
南雪是个性子温柔的人,孩子随她,善良柔软,从不惹是生非,哪怕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声不响。
从前她在时,身边人跟着遭受冷眼排挤,她离世,方寸院落更加破败冷清。
纪渠影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
对于老灵王来说,他是流落在外好不容易找回的宝贝孙儿,对于其他人来说可不是这么回事。
纪容深懊悔自己一夜意外留下这个孩子,纪瑄痛恨这个抢走自己地位名号的哥哥。
王府这种地方少不了拜高踩低的人,灵王式微,人人都知道见风使舵。
今年雪盛,化雪时格外冷,过路人和纪渠影房门前那块清不掉的冰一样,揣着冷硬的心。
可纪渠影性子软,比雪还无声。
前年的除夕是他咳疾犯得最厉害的一天,从白日咳到夜里,染血的帕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材却迟迟不到。
看病的郎中嘱咐他煎药时万不可少一味珍贵药材,但那药材贵重难寻,京城只有两家药商有售。
每逢年节药商返乡,李成双怕耽误事,总是早早就把药都买好,三日五日太少,他一备便备月余。前年恰好这味药不够数,至多供纪渠影过了正月初六,药商说丰雪时节便是此种情形,年后便好了。
李成双不干,急着治病救命的药哪里是说等就等的?于是他硬是和对方谈到年初六送药进城。
两家药商,他只谈了一家,因为另一家攥在纪瑄手里。
谁知年初六还没到,甚至才刚过小年,药就断了。
不多不少,刚好断在除夕前夜。
李成双当天跑去找药商,却见人去店空,雪盖了一层又一层,也仅仅是一天无人清扫。
要说纪瑄没动手脚,李成双打死也不相信。
偏巧沈红月和沈青涯要半月后才能回来,徐应被扣在千机楼,纪渠影身边连个敢违令拿刀架纪瑄脖子上吓唬吓唬的人都没有。
李成双冲回来喊要撕了纪瑄和他拼命,纪渠影安抚他说,咳嗽而已,药不喝就不喝了。
李成双着急,但他听纪渠影的话,从来不愿意做违背他心意的事。
他也想了办法,京城买不到,他就找人出城买,近的地方没有就去远的地方,如果时间来得及,叫他自己去山里挖药他也乐意。
可是来不及。
几十里几百里的路不是说走就能走的,况且雪路难行,派出去的人迟迟没有回信,眼看着除夕到了,药没到。
纪渠影说,减了分量,一日的药当三日的喝,纪瑄不是那种把人往死路上逼的人,闹几天脾气便好了。
郎中不依他。他的病特殊至极,能试出这味药来实属不易,扣了分量根本压不住咳嗽,遑论肺血。
有人在冰天雪地里急如热锅蚂蚁,有人于觥筹交错间赏尽盛节繁华。
除夕那晚爆竹焰火响了一夜,雪地落满红色的纸屑,红得像白帕上的血。
烛火摇曳,纪渠影靠在床头,连平躺都会导致呼吸不顺。他咳得眼角泛红,疼痛时眼尾便滚落一串稍烫的泪,幸好是透明的,不至于和帕上其他痕迹混起来。
他就像被人丢在这个角落,屋外响着热闹的鞭炮声,屋内静悄悄的,冷寂得只有断续咳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