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冬十月,青海,一年后。
当飞机驶入西宁的那一刻,大片的戈壁荒原跃于窗户上,这是少年人第二次来到西北。孤雁齐飞南下,天地两色,由一线劈开。
落地时匆忙便关闭了手机的飞机模式,在彭昊走出登机口的时候,他看见了一群穿着西装的男人,正举着牌子,站在最醒目的位置等待自己。
手机上的消息不多,两个小时的时间,除了大学班级群里的九十九条,只有杭谨庭给他发来的一句:落地了说一声。
匆匆回复了一句,彭昊看着迎面走来的男人,说道:“马宗主,你怎么亲自过来了?”
“你师父嘱咐我的。”马欢从彭昊的手中接过行李箱,顺手交给了身旁的下属,“杭谨庭说,让你落地了先去看一眼他们,然后再跟着我走。”
彭昊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听到马欢继续问道:“怎么样?大学生活感觉还行吗?”
少年人挠了挠头,回答说:“才开学一个月不到,大家还不是很熟,但感觉还可以,应该能适应。”
轻拍彭昊的肩膀,马欢说:“杭谨庭嘴上不说,其实对你还是很喜欢的。就你高考那两个月,他比你还要紧张,还好你考得还不错……什么大学来着?”
“西南交通大。”彭昊回答,“工程造价专业。”
“211啊。”马欢惊讶道,“说实话,我本来以为你最多刚上本科线。杭谨庭最开始说想让你上一本,我还劝他看开点。”
彭昊转头,也没有因为这番话生气,他爽快承认道:“考运也是我实力的一部分。”
对于彭昊的观点,马欢不置可否。接驳车停在机场的地下一层,带着少年人匆匆赶至,车辆驶向了市区,最终停在了当地的一家三甲医院。
两人要去的地方是十四楼的神内病房,杭谨庭在电梯口等着他们,在看见彭昊的那一刻,满是倦意的脸上终于笑了出来。
“杭老师……”彭昊开口,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还挺快。”拍了拍小徒弟的后背,杭谨庭道,“这次西北环线我不能陪你去了,先去看看你周老板。马欢正好要去大柴旦,你路上好有个照应。”
彭昊点头,心中却不是滋味。
医院是蛮祀宗的医院,看见马欢迎面走来,主任医师从办公室走出迎上。他的手中是刚从影像科取来的报告,患者的姓名是周翊,年龄未知。
“王老师。”马欢问,“周老板这段时间的情况怎么样?”
“情况我刚和杭组长说过。”医生顿了顿,脸上的愁色并未舒展,“已经一年多了,情况其实并不好。先不说醒不醒的过来,上个月我给他下了第十二次病危,周先生直到现在都没有脱离生命危险。报告显示他的肺部感染严重,再这样下去只能气切。而且上个月我们和北京过来的专家会诊过,其实他们的结论和我们一样。”
看了眼马欢的脸色,王医生继续道:“我们的建议是放弃。”
“不可能的。”马欢的脱口而出,让医生团队愣在了原地。
他的回答同周翊身边的每一个人一样,没有人愿意放弃这微乎其微的希望,似乎周翊的离开对他们而言,都是一件无法令人接受的事实。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彭昊忽然开口,三人驻足在重症病房外,透过玻璃窗向着屋内看去,病床上的人双目紧闭,呼吸机上的起雾一下接着一下。他的胸膛起伏很小,数不尽的线连接着他的身体和监护屏幕,屏幕里的线起起伏伏,时不时又发出两声警报,提示着血氧过低。
主任医生摇了摇头,说:“周先生……本来就是应死之人。现在虽然靠最后一丝九曲之力强行吊着一口气,但他的身体却不像从前。他现在完全是一个正常人的身体,无论是现代医学,还是神鬼之力,其实都是……”
浪费资源而已,痛苦的不仅是他们,还有周翊自己。
杭谨庭读懂了医生的话,却没有接下去。
彭昊悬着的心最终还是狠狠砸下,他看着重症病房内的一切,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换衣服,进去看看他。”马欢拍了拍彭昊,“话虽然这么说,但我蛮祀宗有的是资源给他浪费。这不仅是我的意愿,也是我舅舅的意思,周先生是我们蛮祀宗重生的恩人,这份恩情怎么都是报答不完的。医学上的奇迹虽然小,但只要这口气还在,总还是有希望的。”
说罢,马欢看着杭谨庭,他朝着对方微微一笑,得了对方一句道谢。
病床上的周翊不像彭昊记忆里的那般,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杭谨庭坐在一边,轻轻握住周翊的一只手,感受到了对方不温不凉的体温,期待着有一刻,他手中的手指能稍稍反握他一下。
一下就好。
“杭老师。”彭昊轻声道,“我想周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