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燕堇和骆晓所在的两个阶层存在巨大鸿沟,在群体里或许她能轻易站位,可在具体的人中,她不能、也不可以贸然全盘接受哪一方。
温华熙一手搭在燕堇手腕阻止她要走的步伐,一边无奈对着骆晓道,“当下的物质条件不代表什么,你的人生还长,我认可她说的一点,健康是你最大的本钱。卖淫首先伤害的是你自己。可,或许就像你说的,我们这群人只是在说教。”
她另外一只手掏出口袋里的信封,平铺在桌面,“我准备了三样东西给你,第一样是制衣厂入职资料,第二样是江平市职业技能培训中心资料,里面包含政府会报销的技能培训介绍资料。第三样是采访费。”
“我虽然是一名记者,但目前还在读大学。采访费是我自己写稿赚的稿费,不多,只有500元。希望你不要看不上这钱,我尽力了。”
说完,她不再管对方有何反应,朝李贞道,“谢谢李警官,我的采访结束,打扰您工作了。”
李贞挑眉,瞥了眼只在喘息却震惊地说不出话的骆晓,便冲着要走的二人点点头,“行,那我和同事交接,送一下你们。”
直至她们离开,骆晓都没有再开口。
只是浑浊的瞳孔随着几人移动,连进来转移她的民警声音都忽视,目光最终落在温华熙留在审讯桌上的三封信封。
这场特殊对话,直击温华熙对底层人的认知。
她们贫穷,又不似书本中那般刻板。她们纯粹,又掺杂对欲望的渴求。她们的野心和能力未必匹配,充斥着矛盾和自我的纠结。
还有,工厂也不如她想象中那般,或许——
“你不会在打卧底工厂的主意吧?”
燕堇的话和温华熙内心所想不谋而合,温华熙抬眸就看见情绪稍微平稳的燕堇,她感到另一种迷茫。
燕堇见她心神不宁,走快了两步,并没有朝着停车场方向去。
温华熙不解,仍然追随她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一个公园长椅旁,此时不是居民散步时间,显得几分冷清。
燕堇没有擦拭椅子,更没有和温华熙打招呼,直接落座。
“我刚刚说的那些话,有些是故意刺激她的,不是真要贬低她。”她为自己辩白。
温华熙明白,“清楚的大脑”才是燕堇对骆晓的真实的评价,她轻轻应声“嗯”。
燕堇把挎包卸下,放在膝盖上,“你说‘代妈’丧失主体性,没有底线,纯粹是被剥削。可卖淫人员有主体权,也不过掉进新一轮的消费陷阱里。”
轮椅停在燕堇斜前方,温华熙转动方向,面朝燕堇,“一个劳动力赡养九口之家,她们真的有主体权吗?如果她生在平等、幸福的小康家庭,人生兴许又会不同。”
某个角度来说,骆晓很聪明。
即使燕堇不解释,温华熙也不认同燕堇刚刚对骆晓“懒惰”、“贪婪”、“眼高手低”的标签,人性是复杂的,一次谈话无法了解一个人的全部。
物质条件、教育条件,乃至社会氛围、法制条件,都是造就贫困群体被迫走进□□一列的因素。
只怪单个个体吗?显然不行。
燕堇看着温华熙呼扇的长睫毛,整个人像误入迷雾,扇不散忧愁。
她无情地提醒,“贫困的话题我们聊过,记者解决不了。”
“是的,记者解决不了的事情太多了。”温华熙愁容满面。
燕堇不喜欢温华熙沮丧,可她要忍耐,摩挲拇指,“如果色情服务合法化,底层人民的性剥削会进一步加重。她们把这些当出路,甚至是‘代孕’也会成为出路的某一选项,彻底把她们从‘人’划入‘物品’,再无翻身机会。可惜,这些道理她们不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