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横着还是竖着,机舱里的人总之都出来了,在看守的驱赶下聚成一堆,瑟瑟发-抖地看着眼前大楼,大楼高耸入云,没有窗户,方正得像一块墓碑,每一寸裸-露的墙体上都贴满了印着人或字的巨幅海报,颜色艳丽又花哨,但在阴沉的天空下,无论多么鲜艳的色彩都显得灰扑扑的,像被埋在垃圾堆里的彩色塑料袋,或者被各种真菌占领的橘子。
更远处,更多一模一样的大楼沉默矗立,将视线阻挡得严严实实,它们挨得极近,数量又极多,在高楼聚拢的目光下,人们渺小得不可思议,楼前人、车、设备像一把小石子一样散乱在大楼入口前,后面巨大的飞行器呼啸着升空,但制造出的所有动静都被吞噬的一干二净,一种被压住的窒息感让卫晓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
好糟糕的地方,空气中那股奇异的腥甜味道熏得卫晓一阵反胃,未来世界的空气净化器一定卖得很好。
“最后一批。”一个有点尖的女声忽然传来,卫晓一惊,就在昨天,这个声音戏谑地告诉她将近三百人活了六个。
说话人离她们不远,隔着持枪的层层守卫,她终于窥见了女声的主人,那位“审查官大人”,她披着轻薄的绿色长外套,皮肤带着碧绿的光泽,尖细异常的手指向着人群,脸低向身侧,看不清神情,“可凑不出人了。”
“可以了。”一个低沉的女声回答,审查官身侧的女人个子不高,一身笔挺沉重的暗灰色大衣,笔直的线条从下巴一直盖到脚面,一头光泽闪耀的白色齐短发随风浮动,反射出称得上锐利的光芒,在一片鲜艳又灰暗的世界里显眼异常,“我派新的队伍下去。白士,通知准备。”
“是,大人。”一个男声应到。
“祝顺利。”审查官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人群移动,阻挡了卫晓的视线。
两人看上去官职不低,“审查官”暂且不提,那白毛女应该是现场负责的?“队伍”,这个世界有专门的组织应对“灰巢”?卫晓依依不舍地收回视线,忽然看见前面的绒绒也在盯着两人的方向。
“听声音,绿衣服是那个让我签合同的审查官。”卫晓往前挤了一点,凑到绒绒耳边小声说。
绒绒点点头,她一只手牵着酥七,另一只手拍了拍卫晓的肩膀,“你牵着四盒,我们尽量不要走散,再强调一下,在里面不要乱想,注意力集中。”
酥七毛茸茸的脑袋用力点了点,卫晓握紧了四盒的手,深吸一口气。
这次他们没有等太久,周围的守卫开始暴力驱赶人群上前,面前就是大敞的大楼入口,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天光像被直直切断,一点也没漏进去。
而在目光触及的瞬间,卫晓忽然莫名寒毛直竖,烫到般移开了目光。完全不需要去想什么死亡率或者留不下全尸,她听到自己最单纯最原始的本能开始报警。
离这里越远越好!双脚开始发-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抗拒往前。
这不是个别情况,所有人都放慢了脚步,仿佛面前不是一道大门而是一道悬崖,前面的人拼命想往后面走,后面的人害怕被挤到前面,也害怕背后的枪口,四人拉紧了手才没被冲散。
“不进现在就死,进去还能活着。”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拥挤中卫晓撇了一眼,不知何时,一支三人队伍站在了旁边。三人分别穿着蓝橙青的连体衣,全身上下没有一寸裸-露的皮肤,身上各式大小装备齐全,头上扣着圆形头盔,看不见脸。
他们未多停留,很快先后进入灰巢,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而人群在枪口与长棍的驱赶下,终于开始磨磨蹭蹭地往里走。
牢房四人组挤在中间。被推着走近了,卫晓不得不直视,才发现是那黑暗似乎是某种实体,或者是液体,它具体地充斥着整个楼体空间,将内外划分出一道鲜明的界限。
不要不要不要!越是注视越是恐惧,卫晓猛地闭上了眼睛,拼命想后退,但身后人群以不容拒绝的力量将她向前挤,一个踉跄就直直撞了过去,慌乱中她憋了口气,拉着四盒的手下意识的攥紧。
像无数冰凉锋利的刀锋依次抚过身体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尽管紧闭着眼睛,卫晓还是能感觉到她“穿过”了什么,又或者她被什么从前而后地“穿过”了,浑身上下只残留着一种别扭的不适感。周围温度骤降,卫晓鸡皮疙瘩暴起,一种令人眩晕的、腥甜的气味充斥了肺腑。
她进入了“灰巢”。
但自己还好好的攥着四盒的手,能够感受到人体的温度,周围能听到模糊的人声,有人在小声抽鼻子,有人在低声说话。
再三建设,卫晓终于鼓起勇气,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灰黑的世界,长长的走廊往两边延伸,亮着明暗不一的彩灯,墙上满是五颜六色的涂鸦、广告,地上有乱丢的衣物、鞋子、垃圾,……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一切,所有的一切,不管有着多么鲜艳的颜色,都如同被灼烧过般,几乎只剩下了黑白的灰烬。在这如同大火过境的世界里,连刚进来的那些穿得五颜六色的人们也显得无比灰暗,无论多么艳丽的颜色都变得一片黯淡。而因为颜色的缺失,远处更是只有一片隐约的黑白色块。走廊两侧一道道大门半开,后面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更加强烈的恐惧与焦虑笼罩了全身,卫晓猛地扭头看向来处,方方正正的大楼入口依旧在那里,只是从这里看去,外面也是一片黑暗,陆续还有人从黑暗中-出现,已经进来的人们都站在原地。
这就是“灰巢”?卫晓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要发-抖,观察中大脑飞转,忽然一个念头一闪。
在这里,有逃跑的可能吗。
绒绒就站在四盒前面,身边站着酥七,卫晓上前一步,抬手去拍绒绒的肩膀。
不对……
卫晓低头看向她一动不动的双手与双脚,她刚才根本没有“上前一步”,她仿佛被施了什么定身咒,死死钉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她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