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早晨八点五十分。
周知意比昨天苏砚说的时间提前十分钟抵达声造工作室时,三号录音棚的门已经虚掩着。她轻轻推开门,操作间里只亮着一排设备指示灯,昏暗中,苏砚独自坐在调音台前,戴着监听耳机,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衬衫,袖子整齐地挽到手肘。清晨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周知意注意到他左手边放着一个和昨天不一样的米白色保温杯。“苏老师早。”她轻声开口。
苏砚没抬头,只是抬了下手示意她稍等。他快速在屏幕上标注了几个点,然后才摘下耳机,转向她:“挺准时的。坐吧。”
周知意在他旁边的转椅上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到显得生疏,也不近到让人不适。这是她这些年与人相处时习得的本能:永远先测量好安全的社交半径。
苏砚将一段音频文件拖到播放器里:“这是昨天录的第三场,无台词戏。戴上耳机。”
周知意戴上备用的监听耳机。专业耳机的隔音效果极好,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音频里那细微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
“注意三十七秒到四十二秒这段。”苏砚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比平时更近,像是就在耳边说话,“呼吸节奏从平缓到凝滞的过渡。”
周知意凝神细听。确实,在那五秒里,呼吸发生了几不可察的变化——不是刻意调整,而是情绪自然流动带来的生理反应。吸气略微拉长,呼气时有一个几乎不存在的颤抖,然后归于更轻、更缓的节奏。
“这是……在克制情绪?”她不太确定地问。
“嗯。”苏砚将波形图放大,“看到这个微小的起伏了吗?这是喉部肌肉无意识收紧造成的。人在强忍情绪时会有这种生理反应,但99%的演员会忽略这个细节。”
他点击播放下一段:“再听五十二秒到结尾。”
周知意闭上眼睛。这次她听得更仔细——那声叹息之前的半秒停顿,叹息时气息从鼻腔呼出的路径,尾音那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感。
“好真实……”她喃喃道。
“因为不是演出来的。”苏砚关掉音频,“是当时真实情绪的一部分。这种戏不能靠技巧,只能靠代入和感受。”
他转向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透:“你昨天说,配音演员要对角色情感诚实。这就是诚实的代价——你得愿意把自己的一部分借出去,甚至打碎。”
周知意怔怔地看着他。这一刻的苏砚,和一个月前面谈时那个冷漠刻薄的人判若两人。不是性格变了,而是他进入了专业状态——在这个状态里,他是专注的、坦诚的、甚至愿意分享经验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忍不住问。
苏砚看了她两秒,转回屏幕:“因为你观察得仔细。在这个行业,观察力比天赋更重要。”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因为你想学的是配音,不是追星。”
周知意的心轻轻一颤。
九点整,其他学员陆续抵达。录音棚里顿时热闹起来。姜晚晚今天穿了件粉色T恤,一进来就兴奋地说:“知意!你猜昨天我回家练习,和我妈视频,我妈说我进步好大!虽然她也说‘学这个有什么用’,但我今天收到了我妈前两天炖好密封寄过来的冰糖雪梨!”
虽然从姜晚晚的性格就能看出来,这个姑娘肯定是从小在爱里长大的。但听到人家与母亲的日常互动,周知意还是心生羡慕。“是嘛,太好了。”周知意随口喃喃作为回复。
“晚晚,你妈妈真好。”旁边的赵昭直接将她的羡慕宣之于口。
“确实”麒麟接话“我爸妈根本不理解配音行业,还说什么‘不是一个月的兴趣班吗?怎么突然就还要继续学习了。你有空不如去学习国考课程回老家考个公务员。’”
许游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反倒是之前感觉话并不是那么多的孙天龙开口:“父母那个年代的,或者说外面的大多数人其实目前都不了解我们配音行业。这个行业确实不如一些台前的行业光鲜,也没有公务员或一些企业的稳定。但不是我们自己选择的这个行业嘛。”
“是的。”麒麟倒是没心没肺“爸妈不理解我就慢慢改变他们的想法,我这个身材走到台前不现实,考公务员什么的也没那个脑子,我反正就死磕配音了。”
“我也死磕配音。”
“我也是。”
在大家都纷纷表决心的时候,周知意注意到赵昭眼神一暗,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