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摇摇头,又点点头。
苏砚沉默了几秒,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吃饭了吗?”
“没。”
“一起吧。我知道附近有家店,这个点人少。”他说完,也不等周知意回答,径直朝电梯走去。周知意迟疑一瞬,跟了上去。
苏砚选的是家安静的居酒屋,角落的隔间,确实没什么人。他点了几个菜,又给自己要了壶清酒。
“我不喝酒。”周知意说。
“没让你喝。”苏砚给自己斟了一杯,淡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说说吧,怎么回事。”
周知意略过了赵昭说的风吟的部分简单讲了赵昭要离开的事,还有自己最后说的那些话。“……我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苏砚喝了口酒,语气平淡:“实话往往不中听。但你能说出来,比她憋在心里烂掉强。”
菜上来了,两人默默吃了一会儿。酒精似乎让苏砚的轮廓柔和了一些,他忽然问:“你当初为什么那么坚持要学配音?面试那天,我说你音色普通,连父母都不敢告诉,一般人都该放弃了。”
周知意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居酒屋昏黄的灯光,食物的热气,还有对面这个卸下些许冷淡的苏砚,构成了一种奇特的、令人想要倾诉的氛围。
“因为……四年前,我听过一个声音。”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那天我站在江水里,觉得一切都糟透了。然后耳机里,一个声音说,‘没有一个人是不被期待地降生于这个世上的’,‘做你自己就够了’。”
她抬头,看见苏砚拿着酒杯的手顿在空中,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清晰地映出她的影子。
“那个声音,是你的。”周知意终于说了出来,感觉心口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风吟Sud。是你的直播录音,救了我。所以我想,我也想成为能用声音温暖别人的人,哪怕只有一点点。”
长久的沉默。苏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斟满一杯。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中。
“那个直播……我记得。”他声音有些低,“是四年前秋天,一个听众留言,说觉得活着没意思。我临时加的话。”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想到真有人听进去了。”
“对我来说,那是光。”周知意肯定地说。
苏砚看向她,眼神复杂:“那你现在看到了,光背后的人,不过如此。刻薄,严苛,不近人情。”
周知意摇头:“你不是。你只是……把温柔都留给角色和真正重要的事了。”
这句话让苏砚怔了怔。他低头又喝了一杯,慢慢说起自己的事。
“我从十岁就随父母一起出国了,从小我的世界就只有学习,所以等我十七岁那年考上国外知名大学的商学院后,有一种一下就卸了劲的感觉,有一种既觉得迷茫,又觉得人生一眼能看到头。于是我尝试着寻找我能做的事情,我自学吉他、电子琴,开始在网络上发表翻唱歌曲,渐渐确实有了点粉丝。二十岁那年,我偶然认识了同为古风歌手和唱见的谷子姐,当时她和扬哥还没有结婚,她拉我试了一次配音,就那么一次,我好像找到了这辈子该做的事。”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扬哥跟我说,声音是有力量的,能造梦,能渡人。我一听就疯了,瞒着所有人办了休学回国,一头扎进来。”
“然后呢?”
“然后?”苏砚笑了笑,没什么温度,“碰得头破血流。声音条件好?在这个圈子里最不值钱。没受过专业训练,不懂表演,感情不是太满就是太空。有个配音导演当面说,‘你也就这把嗓子还能听听’。那时候才明白,光有热情屁用没有。”
他连喝了几杯,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但眼神还算清明。“后来回去了,咬着牙转了专业,从基础理论开始学。每天除了上课就是泡在录音棚里,对着剧本一遍遍磨。五年,本硕连读,把别人七八年的东西压缩着学完。两年前回来,正好声造成立,扬哥收留了我。第一个正式负责的项目就是《逍遥》第一季。”
他看向周知意:“所以我不是天生就会。是一遍遍摔打出来的。我对你们严,是因为我知道,这个行业不会对任何人温柔。早一点面对残酷,比抱着幻想撞得粉碎要好。”
周知意听得入了神。她第一次看到苏砚如此敞开,如此……真实。那个高高在上的“风吟”形象,逐渐和眼前这个会自嘲、会疲惫、有着笨拙过去的男人重叠。
“我不觉得你刻薄。”她轻声说,“你只是不想我们看到你曾经掉进去的坑。”
苏砚没说话,只是又给自己倒酒。一壶很快见底,他又叫了一壶。
“你酒量很好?”周知意忍不住问。
“这酒的度数不高,我不会让自己喝多的,所以没醉过。”苏砚答得随意,但眼神确实比平时更松软一些。
吃完饭,苏砚坚持付了账。走出居酒屋,夜风一吹,周知意觉得有些凉。苏砚倒似乎很清醒,只是走路比平时慢了点。
路过一家灯火通亮的精品杂货店时,苏砚忽然停下脚步,盯着橱窗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走了进去。
周知意疑惑地跟上,只见苏砚目标明确地走向杯子陈列架,开始极其认真地浏览起来。他拿起一个粗陶马克杯,摩挲着表面的纹理;又凑近一个手工吹制的玻璃杯,仔细看它的气泡和色泽。灯光下,他侧脸专注,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完全没有了平日的冷淡疏离。
“你……喜欢收集杯子?”周知意回想起苏砚之前每天不同的水杯。
“嗯。”苏砚拿起一个淡蓝色、有着不规则釉变的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不同的杯子,装不同的饮品,感觉不一样。这个适合喝花果茶。”
周知意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选中的两个杯子拿去结账,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变得很软。这个人,在录音棚里是严苛完美的前辈,在深夜的杂货店里,却是个会为了一只杯子眼睛发亮的普通男人。
这种反差……有点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