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早晨八点半,《长安梦》第二轮试音现场的气氛比第一轮更加凝重。
工作人员在棚里操作间中心正对这隔音玻璃架了一台机器,这次的试音将全程录制,以便于之后制作团队和发行方去讨论选择配音演员。
八点五十,张扬和方制作人等评审团代表拥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中式立领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戴一副细边眼镜,眼神平静却有种穿透力。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正是顾清词。
几人进棚后,录音棚的门立刻给关上了。今天采取的试音方式是一个一个盲进,大家看不到别人的表现,也不知道评审团对其他人的评价,只能安安心心的准备自己的角色。
很快,轮到了周知意。周知意进门,先是礼貌性的对着评审团的方向鞠了一躬,“老师们好,我是一之舟,我要试音的角色是秦月。”
顾清词闻言看了周知意一眼,然后就和旁边的方制作人交谈。
周知意刚想进配音间,就听到身后方制作人的声音:
“一之舟小姐,我们今天秦月的试音内容有变。”方制作人走了过来,递给周知意一张纸,上面是一段全新的、周知意从未见过的剧本片段。“这是今天顾老师带了的《长安梦》广播剧的剧本片段,今天的秦月试这段。”
周知意拿着纸,边往录音间走,边快速浏览,心脏猛地一跳。
片段是秦月的独白,时间在她建立复琴坊之初。内容让周知意震惊——
秦月(独白):“复琴,复秦……师父,您说这名字太直白,易招祸端。可若连名字都不敢取,又何谈复国?是,大秦亡了二十年,李氏江山稳固,那些老臣死的死,降的降。我一个前朝遗孤,女流之辈,凭什么?”
(停顿,声音转低,带着恨意)
“凭我宇文家三百一十七口的人命。凭我父皇母后悬在城门上的头颅。凭我兄长们被碾成肉泥的尸骨……那些血,每一滴都在叫我活着,叫我记住,叫我……让他们也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
(苦笑)
“揽月楼是个好地方。男人在女人面前最容易放松警惕,在歌声酒气里最容易吐出秘密。裴景明、李镇北、张谦……当年参与宫变、手上沾着我宇文家血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声音渐冷,如铁)
“复琴坊不只是收集罪证,是织一张网。等网成了,我要这长安城,也尝尝当年朱雀大街血流成河的味道。”
前朝遗孤!宇文氏!复国!
信息量如同冰雹砸下。周知意瞬间通体冰凉,又骤然滚烫。之前所有模糊的设定——秦月为何拥有暗网力量,为何对长安权贵了如指掌,为何能有如此深沉宏大的谋划——此刻全部有了答案。这不是简单的家族私仇,是国仇家恨,是亡国公主二十年卧薪尝胆的绝地反击!
她没有时间震惊,更没有时间重新准备。只能凭着这两天对秦月所有的揣摩和理解,强行将这段全新的、沉重的灵魂,塞进自己已经构建好的角色躯壳里。
她戴上耳机,顺了一遍词,站在麦前,然后闭上眼睛。再睁眼。眸中属于周知意的紧张和思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冰冷,以及荒芜之下,熊熊燃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幽暗火焰。
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是刻意,而是仿佛被沉重的过往压得无法高昂:
“复琴,复秦……”
第一句,是喃喃自语,是触碰禁忌之名时的小心翼翼,也是对自我使命的再次确认。
从“师父”到“前朝遗孤”,她的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每个词都像从冰封的血河里艰难捞出,带着彻骨的寒意和血腥气。
说到“三百一十七口的人命”时,她的声音骤然收紧,那种悲愤不是喷发,而是向内坍缩,几乎要撕裂声带,每一个字都在颤抖,却不是软弱,是仇恨浓稠到极致的震颤。
苦笑时,声音里没有温度,只有自嘲和一片荒凉。而念出那一个个仇敌的名字时,她的声音又变得异常清晰、冰冷,如同审判者在点名。
最后一段,声音里的情绪几乎全部抽离,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和深入骨髓的恨意。“血流成河”四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人不寒而栗。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录音间里只剩下她尚未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她仍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仿佛刚刚真的从一片尸山血海中跋涉而出。
长久的沉默,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
然后,她听到敲击玻璃的声音。抬头,只见那位一直沉默端坐的顾清词老师站了起来,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她。
“非常精彩。”方制作人的声音透过对讲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你把秦月的‘根’抓住了,那种恨入骨髓却必须冷静筹谋的撕裂感,表现得淋漓尽致。尤其是新加的这段前朝背景——”
周知意走出录音间时,感觉脚步有些虚浮,像是情感透支后的脱力。她正在犹豫是直接离开,还是打个招呼,顾清词却开口叫住了她。
“一之舟。”他看了眼手中的名册,“下一个是胡宇宸,试裴清和小绝。这两个角色都与秦月有深刻的情感纠葛,你留下来听听吧。”
周知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极大的认可和机会,连忙应道:“好的,谢谢顾老师。”
“别傻站着,这边有位置。”张扬出声,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排靠边的空椅子。
周知意走过去坐下,才发现苏砚就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的目光与她短暂相接,那里面的赞许清晰明确,他极轻微地对她点了点头。周知意回以一个放松下来的微笑,心落回了实处。
旁边坐着虞笑怡,她凑近周知意,小声道:“表现得太棒了。看顾老师的反应,秦月这个角色,八成是你的了。以后合作请多关照呀。”
“笑笑姐别取笑我了。”周知意脸颊微热,心里却像有颗糖在慢慢化开。不论结果如何,能得到原作者如此直接的认可,已是对她这些天所有努力的最高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