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舍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我就是随手刷到的……"
"我知道,"老张说,声音不大,"关了就行。"
然后宿舍里重新热闹起来,游戏的声音,键盘的声音,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去接了杯水,一切回到原来的节奏,像一首歌里的一小节弹错了,演奏者停了一拍,然后继续往下走,没有从头再来,只是继续。
但那一拍的停顿已经发生了。
祁然把手放到键盘上,敲了几行代码,退格,重新敲,退格,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只是把文档保存,关掉窗口,在空白的桌面上看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
显示器的反光把他的脸映出来,模糊的,透明的,像是叠在屏幕上的一张薄薄的底片,被光一照,就几乎消失了,只剩下轮廓,只剩下大概的形状。
他想到那条视频里被拉慢的画面,想到那首歌,想到那个标签。
想到苏岚说的那两个字——
别理。
他把椅子往后推,站起来,走到床边,把床帘拉上,把外面的光和声音隔在另一侧。
帘子里头是一个更小的空间,暗,安静,他坐在床上,把双膝抱起来,后背靠着床板,听着帘子外面宿舍里的声音,那些声音隔着一层布料,变得遥远,变得模糊,像从水里传过来的声音,形状还在,清晰度却打了折扣。
他在想一件事,一件他绕了很久最后还是绕回来的事——
那条视频里被人贴了标签、被慢镜头放大、被暧昧音乐重新定义的那个人,没有说任何话,只发了两个字,让他别理。
而他坐在这里,帘子拉着,感到一种他连名字都找不全的焦躁,那种焦躁一半是因为那条视频,一半是因为她的那两个字,一半是因为他说不清楚这两件事哪个让他更难受。
三个一半加在一起,超过了他现在能装下的量。
他把头埋进膝盖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那瓶快用完的松木香的最后一点气息,淡,若有若无,像某种即将结束的东西,还没走,却已经在告别了。
窗外有风,把夜里的树枝吹动,沙沙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穿过帘子,落进这个小小的、被帘子围住的空间里,陪他待了一会儿,然后散掉,消失在宿舍里其他所有的声音里,不见了。
他把头抬起来,重新靠到床板上,看着帘子。
帘子是深灰色的,质地普通,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把那块灰色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清楚,轻,像是一根一直绷着的线,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终于找到了它原来的长度——
他不是在为那条视频焦躁。
他是在为苏岚焦躁。
不是她说错了什么,是她太对了,对得他无法反驳,对得那种冷静像一堵他用手推不动的墙,他站在墙这边,不知道墙那边是什么,不知道推动它需要什么,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想推动它。
但那堵墙存在,他感觉到了,这件事本身,比那条八十万播放的搬运视频,更让他无从应对。
帘子外面有人关掉了顶灯,宿舍暗下来,只剩台灯的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渗进来,细,弱,把帘子的边缘描成一道浅浅的金色。
祁然把帘子重新拉开,躺下来,把被子盖上,闭上眼。
明天还有课。
后天是私教课。
这两件事他都知道,都记得,都会去,都会认真对待。
这是他现在能确认的全部。
至于其他的——那条搬运视频,那八十万次播放,那个被人贴上去的标签,那两个字的"别理",还有他今天想清楚又没有想清楚的那件事——就让它们在夜里待着,等天亮,等时间把它们一件一件送到它们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
但他知道,今晚不是弄清楚这件事的时候。
窗外的风还在吹,树枝的沙沙声细细地漏进来,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歌,唱的是所有在夜里还没睡着的人都懂的那种语言——
有些事想不清楚,就先让它待着,等它自己长出答案来。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