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新的四条看完,其中两条是新的质疑,一条是嗑cp的,一条是问视频博主是不是本校的,后面跟了三个人确认"是的是的,计算机系的"。
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托着下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那些纹路是不规则的,从桌子的一端往另一端延伸,有时候分叉,有时候汇合,没有任何一段是完全直的,但整体上,它们都在往同一个大方向走。
他想到老张那句话,"怕他们骂你,还是怕他们不看你"。
这句话里有一个前提是他刚才没有拆开来看的——两种怕的对象都是"他们",是论坛上那些他不认识的人,是那些用匿名账号发回复的声音,是那些拿着"营销情侣"这个词投石问路的人。
而他今天下午刷新帖子的那些次数,每一次刷新的时候,他在等待什么?
他在等一条他没有预期会出现的回复,等某一条能够解决什么的文字,等那个帖子里的走向往某个他能接受的方向变化,等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东西从那个不断更新的页面里出来,把他那个说不清楚的焦虑接住,给它一个答案。
那个答案不在帖子里。
他知道这件事,从下午第一次刷新的时候就知道了,但他还是在刷,一遍一遍,像是每一次刷新都是一次小小的赌注,赌下一次会不同,赌下一次会出现他需要的东西,然后每一次的结果都证明上一次的赌注输了,但这个输不会让他停下来,只会让他再刷一次,再赌一次。
这是一种他在算法那章就已经认出来过的东西,当时他想清楚了它的名字,叫依赖,叫那种需要确认的需求,一旦确认不足就会重新找。
他以为那一次想清楚了就算处理了。
但想清楚一件事,和真正处理掉它,不是同一件事。
他站起来,把手机扔到床上,走向洗漱间,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水的温度在一瞬间把他脑门上那层模糊的热意冲走,他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他湿着脸,眼睛有点亮,是那种被冷水刺激之后的亮,是物理反应,不是真的清醒。
但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他把脸擦干,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打开外包的文档,找到下午没读完的技术文档,从那个他读了三遍的段落重新开始,这次慢,一句一句,把每一个逻辑捋清楚,让那些字真正进去,而不是只从眼球前面经过。
手机在床上,屏幕朝下。
帖子继续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更新着,回复数继续往上走,那些声音继续在论坛的服务器里存着,等待被看见,等待被回应,等待成为某个人的谈资,然后被下一个热门帖子覆盖,消失在信息流的时间轴里,就像所有曾经喧嚣过的东西最终都会消失的方式——不是被清除,是被更新的喧嚣盖住,然后沉下去,往下沉,沉到没有人再往那里翻。
老张的游戏音效从耳机里隐隐透出来,宿舍里别的两个人一个在睡,一个在看视频,各自在各自的世界里,安静,真实,都在做他们今晚本来要做的事。
祁然把技术文档读到了第十八页,记了三条笔记,确认明天可以开始写那个模块的代码。
他把文档保存,关掉窗口,在空白的桌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找到和苏岚的对话框,把上面的内容翻了翻,从他们第一次在健身会所预约时的那条确认消息,一直翻到最新的那条"好"。
那些对话简短,干净,每一条都有它对应的事由,每一条的背后都是一件具体的事,没有多余的字,没有填充性的话,像是两个只在有事的时候才说话的人之间的往来,没有寒暄,没有废话,每一次出现都有内容。
他把手机锁屏,放到桌上。
他不想发消息,他也没有什么需要说的,他只是想……他不知道他想什么,或者说他知道,只是那个知道不够完整,还有一些边缘是模糊的,他没有办法把它整理成一句可以被说出来的话。
就这样吧,他想,今天就这样。
帖子在那里,回复在那里,苏岚的那七个字在那里,老张那句"怕他们骂你还是怕他们不看你"也在那里,今晚他把这些东西都放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他拉上床帘,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
宿舍里的暖气还在运转,把空气维持在同一个温度,均匀,稳定,不管外面多冷,不管屏幕上有什么在更新,里面的温度就是这样,不会变。
他的呼吸慢慢沉下去,一次,两次,腹部轻轻起伏。
窗外有风,把楼外的树枝吹动,沙沙的声音从玻璃外面传进来,细,远,像某种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但一直都在的东西,轻轻发出了一点声响,提醒你它还在,然后又安静下来,让你继续睡。
手机在床头,屏幕黑着,没有亮。
他没有去碰它。
这是今晚他做到的最后一件事,也是他今天刷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终于停下来的那一刻,不是因为那个焦虑消失了,是因为他今天剩下的那一点力气,选择了用在别的地方。
明天还有训练。
帖子会继续在那里,不管他看不看,它都在。
而他,需要睡着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