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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信（第1页）

第二十六章：私信

手机是在晚上九点半开始震动的。

不是一条两条，是那种连续的、密集的震动，一下接一下，间隔很短，短到他以为是某个应用在密集推送通知，拿起来看了才发现，是私信，是一条一条真实的、从不同陌生账号发来的私信，在他手机屏幕上排成了一列，往下翻，翻不到底。

他坐在床边，背靠着墙，把腿伸直，手机屏幕的亮度是平时的设定，但今晚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亮度显得比平时更刺眼，像是光本身变强了，或者是他眼睛里接受光的那个地方比平时更敏感了，每一条消息弹出来，都带着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侵入感。

他把私信列表从头往下翻。

最上面的几条是正常的，问训练问题的，夸视频的，有人说"今天按照你视频里的方法试了死虫式，真的有用"，他平时会回这种，认真的，这种私信他觉得有意义，说明内容真的帮到了人，是他做这件事最初想要的那种回馈。

然后是另一种开始出现。

"那个女教练是你女朋友吗？"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感觉氛围不像普通的教练和学员。"

"教练好漂亮，你们确定只是工作关系？"

这些他见过，不是第一次，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脱敏，他往下翻，不停留，让它们从眼球前面经过，不让它们落地。

然后是更往下的那一批。

"你是不是靠教练的颜值在做营销，说实话？"

"那个慢镜头视频是你自己故意的吧，太刻意了。"

"你教练知道你在用她蹭热度吗？"

他在"用她蹭热度"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几个字不是第一次出现在他的评论区和私信里，他之前见过，看见了，有一种刺，然后往下翻，把那个刺留在原地，继续走，以为走远了那个刺就不在了。

但今晚他发现，那个刺没有消失，只是在每一次"往下翻"的动作里，被他带着走，带到了下一条，下一条的下一条，像是某种他以为甩掉了但实际上一直跟着他的东西，等他停下来，它就重新赶上来，落在原来的位置，一点不差。

他把手机屏幕锁上，把手机扣在腿上，闭上眼，感受到眼睛里那种被屏幕长时间照射之后的酸，是那种光从外面打进来留下的痕迹，闭上眼还在，像是光把什么东西印进了眼睛里，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退去。

宿舍里有人在打游戏，耳机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有键盘声，有椅子轻微移动的声音，这些声音是真实的，是日常的，是一切照常运转的证明，和他手机里那些私信之间，隔着一层他说不清楚的距离，像是两个平行的世界，各自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偶尔在同一个物理空间里短暂地叠加，但不真正交汇。

他把眼睛睁开，盯着天花板。

那种情绪他在床边坐着慢慢感受，想给它命名，找了一圈，找到的不是愤怒。

愤怒是有方向的，是尖锐的，是那种知道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的东西，是他可以做些什么的东西，可以反驳，可以回应，可以把某个具体的句子找出来，说清楚它错在哪里。

但他今晚感受到的不是那个。

是疲惫。

是那种和某件事周旋了太长时间之后、力气不是被一次性抽干而是被慢慢耗尽的那种疲惫，是他在这段时间里刷论坛，删回复，看评论，看私信，感受各种各样的目光落在他和苏岚身上，试图解释，决定不解释，然后重新想解释，一遍一遍，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那种疲惫。

它不锐利，它是沉的，是软的，是那种压在人身上之后不像石头而像水的东西——你推不开它，因为它会绕过你的手，从另一侧重新流回来，你只能在里面，让它压着，直到你慢慢学会在里面呼吸。

他把手机重新拿起来，没有打开私信，而是打开了账号后台，把最近几条视频的数据扫了一眼，没有特别异常，该有的留存在，该流失的已经流失，整体还在他和林深讨论过的预期范围内，没有崩，也没有意外的爆发，是一种很平稳的存在，像一条河，有宽有窄，但水一直在流。

他把后台关掉，手机重新扣回腿上。

然后，他想到了苏岚。

不是那种浮上来的、带着温度的想到，是那种很安静的、有一点重量的想到——那些私信里的问题，那些评论里的讨论，那些帖子里的解读，苏岚会看见多少？

她有自己的社交账号吗？他不确定，从来没问过，她从来没提过，他也没有主动去查，只是知道她在健身圈子里有一定的影响力，有人知道她，但她本人在公开的网络上的存在感，他不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