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整只手覆盖其上,轻声道:“是啊,我有全天下都羡慕的家世,有最好的天赋。我可以继续当闲散少爷,只要我不离开燕都。那我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不离开呢?”
谢言欢回神望着远处风雪里一点微光,浅色的眸隐约动摇:“因为我不离开,他们就没救了,他也没救了。一个守着空无一人的侯府的侯爷,又能做什么?”
他弯起一个轻松的笑,拍去司徒清肩上的薄雪,满脸疲惫:“也许吧。也许会有人救他们,也许会有人救他,但你说,谁来保证这个‘也许’呢?”
别无他人。司徒清想。
若不是谢言欢及时赴北,恐怕死的人会更多。
这里的百花,这里的热闹喧嚣,全都会变成一片大雪茫茫,万劫不复。
只有他,只能是他,还是那么独一无二。
司徒清第一次不想自家侯爷这么独一无二,心里太多委屈。
这么多艰辛酸楚,凭什么都要压在谢言欢一个人身上?这么重,这么沉,又这么苦,谁都撑不住的。
偏偏谢言欢硬是一声不吭撑住了,最苦最累的时候也不过囫囵一觉,醒来仍是笑得恣意,纵马长奔。
他好像永远不会累,永远都有力气跑。
可是谢言欢,人哪有不知苦痛的呢?为了大燕也好,为了那个人也罢,你到底是个普通人,迟早要耗尽心血的。
火终有一熄,司徒清只求这团火可以长久一些、再久一些,也许熬过这场冬天,就会有新柴了。
铃铛又响了。
司徒清回神,眼看着谢言欢把那罐动也没动的酒埋到某棵树下,骑上如风回行。
他追上去想说些熨贴人心的话,没想到谢言欢竟低下头。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能看见一点微弱的光色流转在他的颊边,稍纵即逝。
司徒清呆住了。
“司徒。”
他听到他身负重雪,颤声开口。
“我想回家。”
飞雪纵横千万里,同样落在燕都城郊。
寒侵雪重的冬日,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门窗。长街上只留引路的灯火,衬得郊外更是泼了浓墨似的不见光。
一阵惊鸟乱出,树林里的黑衣少年跌跌撞撞地滚入一处矮洞,殷红的鲜血刹那间染浸身下的雪,被他挥手抹了干净。
身后追逐的脚步声终于渐远了。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向胸口横穿而过的一支弩箭。中箭后他还坚持奔跑,弩箭早已连根深入,只剩末端箭羽。
少年咬咬牙,将其全部抽离拔除,不出所料接了满手的滚热,淅淅沥沥地透湿厚重的衣服。
他疼得发抖,痛苦的沉顿闷哼回荡在窄小的洞穴里,惊动月光,更让他感到绝望。
箭头淬了毒,他连内力也提不上分毫。
少年扯下蒙面的黑布,泛起涟漪的月光打在他的脸上,照出原来是这样青涩的一副眉眼,甚至还没来得及舍去稚嫩的一副眉眼。
他瘫软在洞穴中,再没什么力气,睁着清澈却渐失活色的一双眼,倒映出洞外的晴光映雪,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洞封住。
月光没了。
“殿下……将军……”
他慢慢闭上眼,露出微笑。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少年在这样的雪夜沉沉睡去,赴一场功成名就的美梦。
夜最深的时候,夏侯烬带着一封信慌慌张张闯入傅倾酒的房间。
傅倾酒瞪大了眼,喃喃道:“你说什么……”
“殿下……萧然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