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为他小心翼翼传递无数次信息的少年,那个除夕还在眼前打闹的少年,真的死了,化作一具冰冷尸骨。
只因当初他随手递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他才十五岁。
傅倾酒呆呆望着窗外空荡荡的树枝,厚雪之下,死一般的寂静,半点没有梨花的样子。
他清醒地为自己权衡好一切利弊,却忘了人非草木。刀割在肉上割得太深,一时半会察觉不到痛意,等到能察觉时,早已血流如注,疼痛难忍,寸步难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控制不住地干呕半宿,最后吐出一大口浊血晕了过去。再醒来,一切如旧,宫中的口谕砸到了他的脸上。
傅倾酒喃喃开口,夏侯烬没听清,凑近问道:“殿下在说什么?”
半晌,傅倾酒再次翁动唇瓣,嘶哑声线:“……我院子里的鸟巢掉下来了,我怎么也拼不好。”
红梅不堪重雪所压,在无人的御花园里折断跌落,簌簌敲下满树的白霜,在提醒他——
今年早就结束了。
过了立春,北疆多日不断的暴雪终于停歇,但积雪难融,空气里总有股子消散不去的凛冽寒气,晨起时还是会冻得人骨头发颤。
好在孤鸿山脚下开始有鹅黄点缀,迎春吐露新芽,宣告暖春的来临。今年冬日长,尚未回暖便有花盛开,也算是个不错的兆头。
傅倾酒一行人是在一处山谷遇到谢言欢的,那里离雁北关不过十里,风沙常随风起,少有人烟,据说叫琉璃谷。
虽然有这么个名字,但这里没有多的颜色,几近大漠,甚至可以用寸草不生来形容。除却两侧巨石林立,再无其他显眼的花草树木。
傅倾酒伸手挡过眼睛,从那肆意黄沙里窥见远处严整候立的军队,最前面的男人玄甲盛辉,背后卷着长段红绸,随风扬起大漠里唯一的颜色。
太招摇了。傅倾酒想。
身困孤城的鸟雀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短暂地逃离笼子,目睹不曾见过的苍茫天地,就像盛在金铃里的那段风声一样的自由。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谢言欢离开的前夜,他翻墙来到王府,陪着傅倾酒一整晚,谈天说地,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后来傅倾酒困了,谢言欢却还在说,仿佛要在那一夜把这辈子要说的话都说完。迷迷糊糊之际,傅倾酒听到了铃铛声。
“殿下,北疆的风雪,都在这铃铛里了。”
谢言欢在他耳畔低语,几分不舍,几分释然。
如今真的亲眼见到才知,北疆的风要比燕都烈很多,刚劲洒脱,吹在脸上都会生疼。可也正因如此,才能无时无刻提醒傅倾酒,他真的逃出来了,哪怕是一瞬。
他觉得眼前一热,百般委屈滋味涌上喉头,沉寂数日的心魂在这一刻动了起来,酸涩不堪,不知是为这持续数日的分别,还是那呼之欲出的道别。
第七十九次。
淋霜向前迈开步子,由小步慢慢变成小跑。傅倾酒忍住喉间被风吹出来的痒意,就这么朝着谢言欢一点点靠近。
与此同时,如风的马蹄震踏声愈发逼近,声声胜鼓。他见故人眉眼愈发清晰,哪怕漫天黄沙也沾染不得。
一百步。
他想告诉他,他准备了一只新的铃铛,认认真真盛了燕京的风声,这样就能挂在军营里,每日都能听到。
五十步。
他也想告诉他,是他没有保护好萧然,直至前些日子才找到,收敛好尸骨还乡。
十步。
他想告诉的有很多,可句句都是那样难以出口,千头万绪冲动热烈,堵塞本就没多大的地方。
近在咫尺,傅倾酒露出一点笑,张嘴要喊人。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