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上,满朝文武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缠在谢怀朔身上。他站在殿中央,冕旒的玉珠轻轻晃动,光线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投在金砖上,像一抹刚刚落下的墨。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高,可空旷的大殿把那两个字托起来,送进每一只耳朵里,“臣所奏之事,关乎国本,不敢不陈。”
永宸帝靠在椅背上,冕旒的玉珠后面,他的眼睛半阖着,看不出表情。
“念。”
谢怀朔站在那里,那张俊美的脸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阴影中,眉心那颗红痣在明暗交界处,像一星将灭未灭的火。
“臣请旨——改盐铁专营为官府监管、民间经营。”
殿内安静了一瞬。那一瞬短得像一次眨眼,可又长到足够每个人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一遍。
“废除盐铁专营?动摇国本!”
“祖宗之法不可废!”
“盐铁之利乃国家命脉!”
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涨红了脸,有人捋着胡子连连摇头,有人攥着笏板指节发白。谢怀朔站在那里,腰背挺直,目光从那些炸了锅的人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像是在数一群聒噪的蝉。等声音渐渐低下去,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矮了,他才开口。
“诸位大人说够了?”
殿内彻底安静了下来。
“《管子·轻重》有言:‘为国不能来天下之财,致天下之民,则国不可成。’盐铁之利,本当归于国、用于民。可如今,盐利归了谁?归了盐商,归了贪官,归了那些把持盐场的世家大族。百姓吃不起盐,朝廷收不上税,国库年年亏空。这样的盐政,不改,等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早就背熟了的账。户部班列中,一个胖脸官员站了出来,袍子下面的肚子微微发抖,开口时声音尖锐颤抖:“商人重利,若将经营交给他们,如何约束?”
谢怀朔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殿外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白的天上。
“‘法不察民之情而立之,则不成。’臣不是要放任商人,是要立规矩。朝廷的手从经营中抽出来,才能更好地管住该管的事。这不是废除专营,是改专营为监管。”
胖脸官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旁边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咬着牙站了回去。
工部班列中又有人站出来,是个干瘦的老头,颧骨高高凸起,下巴上的胡子稀稀拉拉。他开口时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磨铁:“纸上谈兵!淮王殿下年轻气盛,不知这天下的事,不是写几条律法就能办成的!”
“‘治强生于法,弱乱生于阿。’律法不是万能的,可没有律法是万万不能的。诸位大人说商人会阳奉阴违、以次充好、哄抬盐价——臣问一句,现在的制度,管住了吗?”
殿内没有人回答。
谢怀朔笑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现在的制度管不住,所以臣要改。改完之后,盐商的账册要接受朝廷审计,盐价要接受朝廷核定,盐的质量要接受朝廷抽查。违者罚银、抄家、杀头,写得明明白白。诸位大人不信律法,难道信人情?信了几十年,信出个什么结果?”
殿内又安静了,回荡着一种死寂的氛围。
谢怀朔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转过身,面朝御座,声音拔高了一寸。
“臣请旨——废除漕运世袭制,改为招标制。”
话音刚落,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臣拄着拐杖站了出来。他站出来的动作很慢,拐杖点在金砖上,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他抬起头,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却瞪得很大。
“漕运世袭制,是太祖皇帝钦定,百年传承,岂能说废就废?这是什么道理?”
他的声音在发抖,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谢怀朔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敌意。
“赵大人,太祖皇帝定世袭制,是因为当年运河初开,需要稳定的人手。可百年过去了,运河变了,漕运变了,朝廷也变了。能者上,庸者下,方能行稳致远,这是天地间的道理,不是臣的道理。”
老臣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的手在抖。那抖动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到胳膊,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拐杖上,拐杖头在金砖上打滑,发出吱的一声。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他的膝盖弯了,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下去,像一座年久失修的房子终于撑不住了。
他跪了下去。
谢怀朔走过去。靴子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他弯下腰,伸出手,把老臣的胳膊托住了。那只手很稳,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把人扶起来。
“赵大人,您只是守着一个过时的制度,守了四十年。可规矩是人定的,也是人改的。太祖皇帝若在天有灵,看见漕运转不动了,会怎么做?”
老臣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然后他低下头,退回了班列中。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那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替谁喊叫。谢怀朔面朝御座,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陛下,臣请改革吏治考成之法。自即日起,每年对官员进行绩效考核,分为上、中、下三等。连续三年上等者擢升,连续两年下等者罢免。考核内容包括赋税征收、刑狱审理、民生保障、吏治清明。考核结果张榜公布,接受百姓监督,官府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