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千千文学网>孤鸿引 > 归京(第1页)

归京(第1页)

裴昭和崔秉文从码头下船的时候,天色将晚。运河上最后一抹霞光正从桅杆顶上褪下去,秋风从河面上灌过来,已经有了凉意。

崔秉文扶着船舷一步步挪下跳板,脸色发青,下了跳板之后在栈桥上蹲了好一会儿,一只手攥着栓缆绳的石柱,一只手捂着胃。赵铮裹着一件旧夹袍蹲在栈桥边,嘴里叼着根草茎,歪头看了他半天,把草茎吐了。

“崔大人,您一个清河人,怎么还晕船?”

崔秉文抬起头,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平时话就不多,晕了船更是一个字都不想说。赵铮见他不答,也不在意,转头看向裴昭。只见裴昭从包袱里摸出一包小纸包,倒了颗蜜渍梅子递过去。崔秉文接过来塞进嘴里嚼了,被酸得皱了一下眉头,但也没说什么,嚼碎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吧。”

裴昭把剩下的梅子收回包袱里,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赵铮跳上车辕,往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马车辘辘地驶过通州街市。裴昭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街边的铺子都开着门,卖包子的冒着热气,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吆喝,一群孩子在巷口追着跑,笑声被风吹散,一派和谐。

裴昭放下车帘,看向赵铮,问道:“赵大人,我不在这段时间,京城有什么动静。”

赵铮背靠着车厢将这几日的事情说了,着重讲了顾阙春闱的事情,不知不觉就提到顾阙的父亲顾辰,那个死在延熙二十三年的顾家公子。

崔秉文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听到此处不由得睁开眼,裴昭也在同一刻皱起了眉。

“此事不对劲。”

“我们头儿也是这么说的。还有,崔秉彝崔驸马前些日子让人送了几卷盐政旧档到皇城司,说是整理翰林院书库时翻出来的。”

裴昭听到这话,回头看了一眼崔秉文——他依旧面色苍白,闭着眼靠在车壁上,一言不发。

裴昭收回目光,听赵铮继续往下说。

“吏部那条线也收干净了。淮王殿下下令,大理寺去拿了孙德胜,他供出了工部都水司郎中钱如海,钱如海供出了赵崇山。赵崇山在大理寺画押那夜,是头儿亲自带人封的吏部考功司。”赵铮的声音沉下去,“孙德胜这种小人物原先是没人盯的——他一个考功司主事,品级不高,油水不多,在吏部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坏就坏在他那间铺子上。通州码头两间铺面,买铺子的银子是从扬州顾记当铺走的账。裴大人在三州查盐政的时候,顾记当铺的旧账房把底账交了,底账上有一笔‘付通州码头东三巷铺面两间’,日子是延熙二十九年腊月。铺子过户到孙德胜名下,也是同一个月。账翻出来,还查出来他中间贪北境油水的事,萧指挥使当天就让虎贲卫去拿人了,孙德胜没跑成。”

裴昭问:“赵崇山呢。”

“赵崇山的辞呈递上去之后,萧指挥使让人放了个风声给他,说孙德胜在大理寺招了。赵崇山当天晚上想跑,被人在东华门外按住了。从他宅子里搜出来这些年往来的账册、信件、当票。”

裴昭靠在车壁上,沉默片刻,又问:“赵崇山供出了什么。”

“吏部考功司历年替顾家注销的户籍名单。但问到批文库是谁让他签的,他说不知道。过了几天赵崇山三人就莫名其妙死在大狱里了,赵崇山的儿子联合钱如海和孙德胜的亲眷去敲了登堂鼓,一口咬定是皇城司重刑逼供。这事闹得声势浩大,陛下无奈让头儿停职查办,听风阁的人去查了。至于孙德胜攀咬出来的户部刘大人,在裴大人的弹章递上去之前就递了辞呈——萧指挥使抢先一步请了旨意,将刘大人暂且扣在户部值房,不许出京。”

崔秉文睁开眼:“又是个死结。”

“是。老霍还在往下挖。”

马车在皇城司衙门口停下来。裴昭整了整衣冠迈步往里走,崔秉文跟在后面,脸色已经好了大半。值房里谢怀朔正坐在案后翻一份卷宗,手边搁着茶壶,旁边放着几卷旧档,萧烬站在他身边,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

“裴大人。崔大人。路上还顺利吗。”

“顺。”崔秉文在裴昭旁边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闲话少叙,小裴大人不如有话直说。”

裴昭点了点头,让赵铮把木箱搬上桌,撕开封条。厚厚一摞卷宗,靛蓝色封皮,牛皮纸包边。最上面是一份目录,字迹工整——“三州盐政积弊清查汇总”。萧烬翻开,从扬州一路看到泗州。

“淮州的盐场数据是我跟裴大人一起核的。”崔秉文放下茶盏,“漕运装卸费和盐场工钱在账面上走两条线,落到船工和盐工手里是同一笔亏空。”

裴昭从箱底取出一份靛蓝色账册:“顾家当铺替盐商洗钱,差价从当铺走一圈,变成当铺的利润,再以分红的方式送回盐商手里。”

萧烬翻开账册。延熙二十九年,扬州顾记当铺进账十七万两;延熙三十年,淮州顾记当铺进账二十三万两。裴昭又从箱底取出半本烧焦的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延熙三十一年腊月,萧将军战死当夜,顾家取走全部盐款存银,八十七万两。

值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烬把半本账册放回油布里包好,推到桌子中间:“几条线指向同一件事——顾家在延熙二十九年开始系统地抽调江南的银子、拦截北境的军需,把人和钱都转往青州。但还有一条线没接上。”

“京中有多少人是青蚨的势力。”崔秉文说。

“是。周管事不知道条子是谁写的,赵崇山也不知道,而赵崇山一死,这条线更难追了。”萧烬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眼下我被停职查办,明面上不能再动。但你们还在。裴大人继续追广济堂的账,崔大人把漕运案的卷宗理清。”

裴昭沉默了一息:“如今新政推行,无异于剐人骨肉,淮王殿下诸事小心。”

崔秉文把茶杯搁在桌上:“我回御史台把漕运案的卷宗整理完,呈一份给政事堂,抄一份给皇城司。对了——我兄长送来的那些旧档,有用吗。”

“有用。”萧烬拍了拍案头那几卷旧档,“永宸元年的盐税底册,还有延熙年间江南会馆的几本账目残卷。”

崔秉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顾府东院小书房里,灯已经点了很久。

顾阙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广济堂的账目抄本。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日头偏西看到掌灯时分,丫鬟进来换了两次茶,他一口没动。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