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回办公区,找到B区27号工位。很偏僻的位置,靠近消防通道,头顶的灯光有些昏暗。她坐下,打开电脑,插入U盘。
文件夹里确实是一堆杂乱无章的原始数据——用户行为日志、服务器错误报告、未经处理的传感器读数。但就在她快速浏览时,几行格式异常的数据跳进了视线。
那几行数据混杂在成千上万条正常日志中,很容易被忽略。但路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加密标记——一个特定的、非标准的十六进制前缀,后面跟着经过混淆的字符序列。
三年前,在天启科技的核心数据库里,她见过完全相同的标记。
那是李剑私下使用的、未经公司备案的加密协议。当年所谓的“泄密证据”中,就包含用这种协议加密的数据包。警方和公司调查组都认定,只有拥有密钥的她才能解密并泄露那些数据。
但真相是,李剑自己就有密钥。
路容盯着屏幕,呼吸再次变得困难。这不是巧合。王丽故意把这些数据给她,是为了测试她是否认得这个标记?还是说,李剑根本就在用星耀集团的项目做掩护,继续进行非法的数据交易?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现在慌,就全完了。
她睁开眼睛,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依旧有些颤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她开始敲击代码,一行行清洗指令在屏幕上滚动。这是她最熟悉的领域——数据。混乱的、无序的、隐藏在数字背后的真相。
随着代码运行,杂乱的数据开始变得规整,异常值被标记,缺失值被填补。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专注。世界缩小到屏幕上的字符和逻辑,那些恐惧、愤怒、颤抖,暂时被隔绝在外。
三年前,她是天启科技最年轻的数据架构师,能在七十二小时内重构整个风控模型。现在,她是若溪,一个简历平平的新人,必须小心隐藏自己的真实水平。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直觉。比如对数据异常的天生敏感。比如看到那个加密标记时,心脏骤停般的本能反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区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完成了数据清洗,开始写趋势分析报告。
在报告的“潜在风险”部分,她停顿了很久。
然后,她用一种“新手可能犯的、但思路清奇”的语气写道:“在数据清洗过程中,发现少量格式异常日志,带有非标准加密标记。虽然数量极少,且可能只是测试残留,但建议核查其来源,以防潜在的数据污染或安全漏洞。”
她故意用了几个不专业的术语,让整段话看起来像是新手的过度谨慎。
点击保存。发送给王丽。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时,路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腕上的牙印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今天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回来了。
以幽灵的身份,踏入猎人的巢穴。
下一步是什么?王丽会怎么看待这份报告?李剑真的会看吗?如果看,他会认出那个“新手”的提醒背后,藏着怎样的警觉吗?
路容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区时,整层楼已经空无一人。走廊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依次亮起,又在她身后依次熄灭。
她走到电梯间,按下下行键。
电梯从三十八楼缓缓下降。数字跳动:38、37、36……每跳一下,路容的心就沉一分。李剑就在那层楼,就在那个可以俯瞰整个深港市的办公室里。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下1楼。门缓缓关闭,镜面墙壁映出她苍白的脸。就在电梯开始下降的瞬间,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报告看了。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一趟。——李剑”
路容盯着那行字,手指僵硬。
电梯继续下降,失重感包裹全身。镜子里,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人,缓缓地、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