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话语,那些眼神,那些在会议室惨白灯光下翻动的文件——所有画面在这一刻全部涌回来,清晰得像是昨天刚发生。路容的手指握紧了鼠标,塑料外壳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松开手,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十几封未读邮件:项目进度汇报、部门例会通知、数据质量周报。她一封封点开,阅读,回复。回复的语气专业而克制,用词精准,标点规范。她甚至在其中一封关于“深蓝计划”数据清洗规范的修订邮件里,提出了两条具体的修改建议。
键盘敲击声在工位上规律地响起。
哒,哒,哒。
像某种心跳的替代品。
上午十点,王总监从办公室出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路容没有抬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报表。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审视的,评估的,带着惯常的挑剔。
“若溪。”王总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路容抬起头。
王总监站在她工位旁,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她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那红色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昨晚的告警事件,周哲已经写报告了。”王总监把文件放在路容桌上,“报告里提到,是你设计的过滤规则触发了异常。虽然问题解决了,但这种事以后最好避免。‘深蓝计划’是集团的重点项目,任何数据波动都会引起高层关注。”
路容看着那份报告。
纸张很白,上面的黑色宋体字整齐排列。她能闻到油墨的味道,混合着王总监身上传来的、浓郁的香水味——那是某种昂贵的商业香,前调是柑橘,中调是茉莉,后调是檀木。香气太浓了,浓到几乎盖过了办公室里空调的灰尘味。
“我明白。”路容说,“我已经在复盘了,下午会跟周工进一步学习数据流转的完整机制,确保不再犯类似错误。”
王总监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双涂着精致眼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怀疑?是试探?还是单纯的、对下属的例行敲打?
“学习是好事。”王总监最终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也要注意分寸。周哲手头有更重要的工作,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
“好的。”
王总监转身离开。
高跟鞋的声音再次响起,哒,哒,哒,最后消失在总监办公室的门后。路容看着那扇关上的磨砂玻璃门,门后隐约能看到王总监坐回办公桌前的模糊身影。
她收回目光,继续工作。
报表,邮件,会议纪要。
一项项处理,一件件完成。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起身去吃饭。路容没有动,她点了一份外卖,在工位上吃完。塑料餐盒里是简单的番茄炒蛋和米饭,味道寡淡,但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饭后,她去了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很大,很亮,照出她苍白的脸。她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她把手伸到水流下,让冰冷的水冲刷手指,冲走指尖残留的、来自餐盒的油腻感。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黑框眼镜,马尾辫,白衬衫。
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路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调整了一下眼镜的位置。镜片后的眼睛,依然平静,依然专业,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下午一点五十分。
路容回到工位,打开和周哲的聊天窗口。
“周工,下午方便吗?想请教一下数据权限的问题。”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周哲回复了:“刚开完会。你来我工位吧,那台旧机器我找出来了。”
路容站起身。
她的心跳在这一刻突然加快了——不是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期待,警惕,还有那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看到一线光时,本能产生的战栗。
她穿过办公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