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而安稳的酣眠似乎被某种坚硬的东西硌了一下,那是一声短促而模糊的,不属于海浪或海风的嘈杂。
意识漂浮在未醒与半醒之间,谭胭挣扎着睁开双眼,看到的世界仿佛是重影的。
然而,就在眼帘掀开的刹那,尚未聚焦的视线却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另外一双熟悉而又温润的眼眸里。
四目相对的瞬间,贺霄像是被一束猝不及防的光芒刺到,迅速而又慌乱地别过脸去。
于是,她在渐起的潮声与措手不及的对视中猛然地苏醒。
她循着睡梦中的声响望去,只见混沌的夜色里,几点零星的微光摇晃着,勾勒出了几个影影绰绰的似乎是人的轮廓,正沿着海岸线,朝着这片小小的栖息之所缓缓移动。
等到她再次转过头来,看到他的近乎天真的慌乱,嘴角便微微一动,用着慵懒惺忪的眼眸直直望向他:“你……你一直没有睡去吗?”
“我只是……毕竟不在屋里,我担心这边并不安稳,有些放心不下。”他似乎还没有收拾好方才的慌乱,并不敢看她,只吞吞吐吐地回。
“你可以把我叫起来,一起回屋的。”
“我看你睡得正酣,便不忍打搅你。那日逃到崖边后,我便看你似乎很喜欢这海畔和沙滩。”他说,“你喜欢的话,多待一会又何妨。”
“那你为何不躺下休息,平日里,你也这般谨慎吗?”
“昔日在前线,主将便常常训诫我们,野宿须时时保持警惕,切不可贪睡。所谓无令不寐,防患未然。不过后来战事松懈,也没有那么严苛了。我也许久没有野宿过了,不知这边的治安如何。”
“晚膳时便听渔民一家说这天下似乎是太平盛世,想必也不会有太多隐患。”
“你长居宫中,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时还是很凶险的。”
“会有多凶险?”她好奇地问。
说话时,贺霄一直盯着远处的几个星光般的人影。
起初,他只隐约看见,昏黑的海岸线上有几道晃动的黑影,正朝着他们所在的方位,沉默而笃定地逼近。随着黑影慢慢靠近,仿佛有着更深的影子在其中移动、分离,最终凝聚成三五人形。他们踏着潮湿的沙滩,脚步声被潮声吞没,唯有轮廓在黯淡的月光下,被缓缓地拉长,最终指向他们的方向。
“也许,待会你就知道了……”
看着这未知而注定的相遇,贺霄的语气忽然变得紧张起来。说完他便起身拉着谭胭向着渔屋的方向走去。
然而还未走远,远处的几人便急切地层层围上来,带头的一人肆无忌惮地向着谭胭的方向逼近,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图。
“这夜深浪急的,两位瞧着面生,不是咱们这村里的人吧?”
带头的一人打量着两人,目光最终停留在谭胭那垂下的脸上。看到她的身着粗布麻衫仍遮掩不住的清丽面容,那人便咧嘴一笑,上前半步。
“这位姑娘的衣裳不合适,衬不出你的姿色。看这身料子,怕不是西边钱三家里染坊的料子吧?钱三上年欠了海神庙的香火钱,用的料子……怕是不大干净……”
贺霄看到此人上前两步,便赶紧将谭胭拉到自己的身后。
“穿不干净的衣裳走夜路,要倒霉的呦!”另一个人笑着戏谑道。
“此时已过午夜,里正的巡夜锣声,怕是就要响了。我劝你们赶快离开,不要滋事。”贺霄自知这几个显然吃醉了酒的年轻渔民来者不善,便边说边极速地看向周遭,脚步往后退了几步,又望了望身后不远处的礁石。
“这位哥哥说得是,不过呢,这大半夜黑灯瞎火的,哪有姑娘家单独走夜路的道理?不如跟咱哥几个去找个歇息的地方,还可以一同喝点小酒……”
闻言,谭胭心头一紧,周遭的空气仿佛在这挑衅的瞬间凝固了。她在贺霄的身后茫然地拽着他的衣角,又快速地思索着该如何是好。
只见这时,贺霄一边拉着她不断后退,一边用手掌似乎在够着什么东西。谭胭回头疑惑地看向他的手掌,但又随即转过头来,惊恐地看向前方不断靠近的这几个醉醺醺的渔民。
见到两人不断后退企图逃到礁石后方,几人便不再犹豫,紧紧跟上,带头的那人更是直接伸出手来,试图抓住谭胭的衣袖。
“看来今日是非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