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富春县寺向西行不过半炷香,一行人便渐渐脱离了县城主街的浅淡喧嚣,踏入了民居稠密的里巷。
深秋的日光已然偏斜,不再似白日那般灼目,反倒变得温软绵长,金红的霞光漫过天际,泼洒在整条街巷之上,将青石板路染得一片通透暖意。石板被千百年的行人车马磨得温润光滑,缝隙间钻出些许枯黄的细草,草尖上还凝着白日未散尽的霜气,被霞光一照,泛出细碎晶莹的光点,宛若撒在地上的星子。道路两侧再无商铺酒旗林立,取而代之的是连绵成片的民居。白墙黑瓦高低错落,没有洛阳飞檐翘角的巍峨气派,也没有扬州楼宇连绵的繁复喧嚣,皆是江南水乡最朴素的土木结构。檐角低矮柔和,屋脊不施雕饰,院墙多以土坯垒砌,间或夹杂几段原木栏杆,显得拙朴而安稳。墙根下散落着几簇残菊,黄的白的花瓣蔫而未落,伴着些不知名的野草,在秋风里轻轻摇晃。院前屋后常见橘树、柚树、樟树,枝叶依旧苍绿,间或点缀着几片提前染红的枫叶,风一吹,便有叶片簌簌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墙头、路间、行人肩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混着远处富春江飘来的湿润水汽,还有农家灶间飘出的柴火气、谷物香,交织成一片温柔而踏实的人间烟火,与军营里的铁甲寒锋、战场上的血腥杀伐截然不同,像是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人心头最软的地方。
邵叶端坐在马背上,脊背始终绷得笔直。数日赶路沾上风尘,衣摆靴边皆覆着一层浅淡灰土,却丝毫掩不去他过人的容貌。眉目清绝如画,鼻梁挺拔利落,唇形浅淡却轮廓分明,肌肤白皙得近乎剔透,在这暖金霞光之下,更显得眉目清朗,宛若玉石雕琢而成。单看容貌气质,活脱脱便是洛阳公卿世家养出来的清贵子弟,一身书卷气温润雅致,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沉静与斯文,仿佛提笔能书、纵墨能文,与这乡间野景格格不入。可若再细看,便会发觉他眼底深处藏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沉凝,那是历经杀伐、见过生死、在尸山血海里走过一遭的铁血冷硬,肩背线条稳如磐石,坐姿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又带着军人独有的凛冽与威严。
孙坚与他并马而行,亲卫散在前后左右,队伍不算浩荡,却也规整有序,甲叶轻擦之声细碎隐约,透着军旅特有的严谨。刚一入巷,便被乡人们一眼认了出来。乡间本就不大,邻里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消息传得极快。孙坚此番前往会稽山阴平叛,离家时日不短,乡邻们早已记挂在心。此刻见他归来,一个个都停下了手中活计,热情地招呼起来。
田埂上,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农正弯腰收拾锄头、簸箕等农具,听见马蹄声,直起身眯眼一望,当即咧嘴笑开,满脸皱纹挤在一起,声音洪亮地喊道:
“文台郎君!可算回来啦!这回出去可有些日子,咱们都还念叨着呢,盼着郎君平平安安!”
不远处一户人家门前,一位老妇坐在小板凳上,手中捻着麻线,膝上放着未搓完的绳缕,闻言也停下动作,探出头来,笑容温和慈祥:
“可不是嘛,你阿母天天傍晚都站在门口望,就盼着你回来。这下好了,总算安心咯!”
巷子里追逐嬉闹的孩童们瞬间停了下来,一个个扒着门框、躲在树后,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孙坚。他们自小便听着孙坚的故事长大,年少逐捕海贼,孤身震慑乱民,在孩童心中早已是英雄一般的人物。眼中满是崇拜,却又因他身上武官的英气而怯生生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看着,偶尔交头接耳几句,声音细若蚊蚋。还有几个稍大些的少年,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拱手行礼,神态恭敬,不敢有半分放肆。
孙坚在富春乡间本就仗义疏财,性情爽朗,从不摆架子,早年又以一己之力护得乡邻安宁,威望极重。他勒住马缰,缓了马蹄,一路笑着拱手回礼,语气亲和爽朗,全无半分官身傲气:
“劳烦诸位乡邻挂心,此番还算顺利,不曾有什么波折,叫大家惦记了。”
乡人们笑着应声,寒暄之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孙坚身侧的邵叶。这般容貌、这般气度的少年,在富春这等江畔小县实在罕见。白皙清透的肌肤,俊美绝尘的眉眼,斯文雅致的书卷气,又暗藏铁血锋芒,一看便知是来自京城的贵人,绝非本地寻常子弟。众人眼中满是好奇,窃窃私语,却又碍于邵叶周身那股沉静威严的气质,不敢过分打量,只悄悄侧目,心中暗自猜测这是哪位高官子弟,或是朝中派下来的大员。
邵叶对此恍若未觉。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始终落向前方巷弄深处,下颌线不自觉绷紧,线条显得格外凌厉。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泛白,缰绳被悄悄攥出几道浅痕,指腹微微用力,连手背都浮起一丝淡青的筋络。马蹄每向前一步,他的肩便极轻地微顿一瞬,快得几乎无法察觉,仿佛每靠近一分,便有无形的重量压在身上。
孙坚将他的紧绷看在眼里,一路之上不时温声宽慰,声音放得轻缓,像兄长一般耐心:
“子安,莫急,再往前拐过两个路口,便到我家了。左右不过几步路,很快的。”
邵叶只轻轻颔首,喉间没有发出声音,呼吸却比先前略促了几分,鼻翼极轻地翕动了一下,依旧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位挎着竹篮、正要出门的中年妇人,路过时笑着搭话,目光在孙坚身上顿了顿,又随口提起了家中之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清晰传入邵叶耳中:
“文台郎君是不知道,你家里那位小郎君,这几日可是天天都蹲在院内等呢。有些时候一早起来便坐在门槛上,望着路口,一坐就是大半日,谁劝都不肯动。”
这话一落,旁边另一位正在门前晒菜干的老妇也跟着点头,附和道:
“可不是嘛!我傍晚收菜干,有时都见他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就那么望着你回来的这条路。有时候风大,天又凉,我们叫他进屋,他也不听,就那么坐着。”
又有一位抱着孩童的妇人轻声笑道:
“那孩子性子怪是怪了点,不过从不惹事,就是一门心思守在你们家。我们都说,这是心里头记挂着人,才这般执着。如今郎君你回来了,想来他也该安心了。”
几句家常闲话,轻飘飘落在风里,落在乡邻们谈笑的语声中,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邵叶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打断,他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皮革纹路,动作细微而局促。坐姿依旧端正,只是原本平视前方的目光,微微向下敛了半寸,睫毛在霞光中投出浅淡阴影,轻轻颤了一下,又迅速平复。